台下挤满了看热闹的民众,男人们把孩子扛在肩上,女人们踮起脚尖,交头接耳,议论着这个将彻底改变他们生活的新奇玩意儿。几个卖糖果和气球的小贩在人群外围穿梭,孩子们的笑声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散落一地。


    她站在人群前排,手里捏着一把金剪刀。


    阳光落在剪刀雪亮的刃口上,折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当红色的绸缎应声断开时,四周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伯莎小姐万岁!”有人喊了一嗓子,随即更多人跟着叫起来。连人群边缘一条小狗都汪汪狂叫了几声,摇着尾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仿佛也要加入这场庆祝。


    那一刻,她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她来到这个国家后,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站在时代的洪流里。


    不是旁观者,不是异邦人,不是那个“从牙买加来的梅森小姐”——而是真真切切参与其中的人。铁轨会铺向远方,火车会跑起来,而她,是这一切的一部分。


    剪彩结束后,她绕道去了一趟爱牧师家。


    几天前爱夫人来信,说新腌的橄榄可以吃了,又提起小简爱最近学会了翻身,“一骨碌就翻过去,快得像只小甲虫”,字里行间全是初为人母的欢喜。她当时就回信说剪彩那天会顺道过来,蹭一顿晚饭。


    推开花园的小门,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廊下,背对着她,与爱牧师说话。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骑马服,身材高瘦,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露出一张年轻俊逸的脸。


    那站姿,那高雅而冷淡的气质,那微微侧头的习惯,她太熟悉了。


    “希金斯神父?”她试探地唤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来。沉静而亲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绽开惊喜的笑容。


    “伯莎小姐。”


    对方快步向她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修女,鹅蛋脸,年纪很小,穿着修士服,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雏菊。


    正是她之前在爱尔兰结识的艾琳修女。


    艾琳看见她,立刻惊讶地跑了过来。


    “伯莎!你也在这里?”


    她们握住彼此的手,热情地寒暄起来。


    她站在花园门口,头戴缀有珍珠的蓝紫色短檐帽,两只手笼在白鼬皮手筒里,衬着身后满园的新绿,像一幅画。


    希金斯神父解释说,他们这次来英国,是为新建的乡村医院采购一批医疗器械,顺便探望几位迁居此地的教友。谈及伦敦疫区扩大的消息时,他语气平静:“死亡人数极少,不必过于担心。那边的情况,比外界传的要好。”


    爱夫人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这一群人站在花园里聊天,立刻笑着招呼他们进屋吃饭。


    餐桌摆在厨房隔壁的小餐厅里,窗台上搁着一盆开得正好的天竺葵。爱牧师帮着妻子把椭圆浅盘端上桌,诱人的香味缓缓飘起来——炙烤的里脊肉整齐地码在盘底焦黄的马铃薯上,肉汁渗进薯块的缝隙里,边缘烤得微微焦脆。旁边是一盅佐以奶油酱汁的新鲜青豆,酱汁用自家花园采收的龙蒿调味,清新的草本香和奶油的醇厚融在一起。


    桌上当然还有夫妇俩早上刚烘烤的长棍面包,外壳金黄酥脆,掰开时热气直冒。


    “都是自己地里种的,”爱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好东西。”


    “这才是最好的东西。”希金斯神父认真地说,夹了一筷子青豆。


    他们津津有味地嚼着爱夫人从菜园里拔来的小萝卜,脆生生的,带着泥土的甜味。小简爱躺在摇篮里,被餐桌上的谈笑声吵醒了,咿咿呀呀地挥着拳头。艾琳修女把她抱起来,她便安静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所有人。


    饭后,他们走出清凉的泥灰墙面的厨房,踏入屋外的前院。


    经过一番叙旧,希金斯神父与艾琳修女邀请她参观他们目前居住的地方。


    那是一个秀美宁静的乡村教区。


    到处都是低缓的丘陵和成片的绿荫,有点像爱尔兰北部——她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熟悉的、湿润的绿色。


    他们沿着一条小径慢慢走着,转过几道弯,穿过一道栅栏门,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的高地上,耸立着一座即将完工的红色大建筑物。式样别致,尖顶高窗,还没漆过的铁皮屋顶在强烈的阳光下亮得耀眼。


    旁边另一座建筑搭着脚手架,也已经开始动工了,工人们系着围裙站在脚手架上,从泥桶里舀出灰泥,用泥刀细细抹平。


    “工程进行得真快!”艾琳修女仰头望着那座建筑,对她和希金斯神父说,“我上次来,屋顶还没有盖好呢。”


    “到秋天差不多就可以全部完工了。”


    希金斯神父说。


    “里面差不多都装潢好了。”他又转身对伯莎介绍。


    这座乡村医院是他向教区申请资金建造的,从设计到施工,前后花了一年多的时间。


    伯莎点点头,目光在建筑结构上停留了片刻,提出了几条关于通风和采光的建议,都是她之前在现代医院工作中积累下来的经验。


    希金斯神父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对了,这座房子是做什么用的?”她指着一旁那座还在搭脚手架的楼问。


    “那是医生的治疗室和药房。”希金斯回答。他看见一位穿短外套的建筑师正朝这边走来,便向她告了个歉,迎了上去。


    伯莎和艾琳修女绕过工人们正在拌石灰的泥坑,站在那栋小楼的一旁。


    她们兴致勃勃地说起话来。


    “正面山墙还是太低。”艾琳歪着头打量。


    “我觉得,地基得再垫高一些。”伯莎说。


    “是的,再高一些当然更好。”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是希金斯。


    他已经和建筑师谈完了话,走过来加入她们,然后领着她们进到楼里参观。


    沿着宽大的铁楼梯上去,第一个大房间很宽敞,墙壁涂了平整的灰泥,高大的玻璃窗已经装好,只有镶木地板还没有完工。


    几个木匠正蹲在地上刨地板,看见希金斯神父进来,便放下了活计,向他点头致意。


    “这是我在英格兰见到过的唯一一座设备完善的医院。”她环顾四周,由衷地说。


    紧接着,她又想了想,问:“你们设不设产科?这在乡下是非常需要的——”


    “这又不是产院,这是医院,”那位一向讲究礼貌的建筑师忍不住打断了她。


    “这里专门治疗各种疾病,传染病除外。”他是个直性子,一谈到专业就不太注意分寸。


    接着他又转过头去,对希金斯神父说:


    “您觉得呢?”


    希金斯朝他脸上瞧了瞧,那双含笑而严肃的眼睛里,有一种让对方不自觉收声的东西,“我觉得她的建议很有价值,我们不妨听听。”


    这时艾琳推着一辆崭新的轮椅走过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伯莎,快来看看这件新奇的东西,这是我们最近从国外订购来的。”


    她望向艾琳修女推过来的轮椅,笑着说:“这个不错,要是一个病人身体虚弱,或者腿有毛病,不能走路,但又需要呼吸新鲜空气,就可以坐这种轮椅出去……”


    她蹲下身,仔细研究它的轮轴和扶手,问了好几个关于设计和改进的问题,那种专注的样子,令希金斯感到微微惊讶,没想到她对乡村医院这么感兴趣。


    年轻的神父站在一旁,有时没有听清她的话,只是盯着她看,琢磨着她脸上那种生气勃勃的表情。在他眼中,原先那个稚嫩柔弱又飘忽的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个成熟坚毅的优雅女士,具备利用新的商业环境的才能。


    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定制礼服,肩上披着镶浅蓝缎子的开司米披肩,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清明,说话时有一种让人愿意静下心倾听的分量。


    显然,她已经蜕变成了一只闪闪发光的蝴蝶,轻松地在这个显赫的国度里飞舞。无论男女,都觉得她诱人而亲切。


    “您这些建议,”他最后说,“我都会认真考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港口浸在清晨的微光里,她站在石砌的码头上,聆听波浪拍打海滩的声音。


    阳光晒热她一侧的脸颊,修长的蓝色鸢尾花勾勒出港口精致的边缘。


    她把手放在额头上,凝视着闪闪发光的海湾。在初升的阳光下,面前的海湾平静而深邃,海水从岸边卷走碎裂的砾石和融化的冰沙,随着嘶嘶作响的泡沫一同退去。


    漂浮的墨角藻在翻腾的海水中时隐时现,洁白的浪花有如微笑的皓齿。


    她先是远远望见海峡里面有一列舰队,然后慢慢地,一艘巨轮出现了。


    水波摇曳,晴空的光线照亮了轮船的金属船身,光芒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舰队乘风破浪地驶来。


    金漆的船头在初升的太阳下闪耀,五彩的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饱满得像要涨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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