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不该听。


    然而,这小会客室与隔壁的房间联通在一起,墙壁间几乎没有隔音。


    那些话语,像水一样漫过来,不由分说地渗入她耳中。


    “听凯瑟琳说,你最近在和一个女孩交往?”老夫人的声音苍老而温和。


    “还算不上是交往,”维恩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罕见的惭腼,“我们还未……”


    “挺好,挺好。”老夫人慢慢展开笑容,眼角的皱纹随之聚拢。


    她的这个孙儿,实在是难得看到谁与他生出感情。她欣慰地想着,慢慢笑道。


    但随即,那笑容淡了下来。大约是想起凯瑟琳曾对她透露过的那些事。


    伯莎坐在另一间会客室的沙发上,不经意地听着隔壁的声音。


    从她的角度,正好能透过那扇半开的窗,看清里面的人影。


    她隐约看见维恩的眼眸里,有一种令她意外的了然和笃定。


    “她是叫伯莎吧?”那位老夫人问。


    “没错,祖母。”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对方口中说出,她不由得心中一揪,微微前倾,好奇他们接下来会谈论自己什么。


    “你待她,很不错,”老夫人缓缓道,眼神促狭,“我看她待你,也挺不错。”


    “嗯,在我眼中,她极尽理想。”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某种郑重的分量。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时,旁边站着的那位中年女子开口了,声音尖细,带着刻意的殷勤:“姑妈,克丽丝还没过来拜见您呢。那孩子一直盼着见您,从下午就开始挑选衣裳……”


    “哦,克丽丝……”老夫人像是被提醒了什么,转向维恩,目光里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你要不要见见她?”


    维恩微笑着,笑容里带着了然,却也呈着一似冷意。他会出了祖母的意思,不等她多问,便抢先开口:


    “不用见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中年妇女突然嚷出声来,“啊!这是为什么呀?”


    维恩的面色沉下来,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位衣服华丽的女性亲戚。


    见到他的反应,坐在中间的老夫人微微一愣,一时想不出适当的对答。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片刻后,伯莎听到她们又问起她的家世。


    老夫人问得委婉,但意思也很明白:是哪家的女儿?家族爵位如何?


    那位尖脸的中年女子立刻接过话头,像是早就准备好似的,温吞地答道:“姑妈您有所不知,那位小姐姓梅森,是从牙买加来的,她父亲是个种植园主,说是家财万贯,可那都是些……怎么说呢,都是些殖民地生意。她母亲那边更是不值一提,据说外祖父就是个普通的靠走私起家的商户。不说伦敦,在那些郡县,这样的人家,连正经的乡绅都算不上。”


    女人顿了顿,又添上一句,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不屑:“听说她母亲还进过精神病院,这种可怕家世,啧啧,而且她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整日游手好闲,闹出过不少丑闻……”


    老夫人听了,默然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皱纹里仿佛藏着什么复杂的情绪。


    接着她转向维恩,目光里带着询问,也带着隐隐的担忧。


    “维恩,”她的声音锋利而慈祥,“你没有话可以回答吗?”


    “祖母,你们说的这些我早已知晓。”


    伯莎坐在隔壁,指尖微微发凉。


    她听不清维恩的下一句话——


    就在刚刚那些充满尖刻的话语落下的瞬间,她已经悄悄站起身离去。


    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不是因为她在意那些人说什么,而是因为她担心他也和那些人一样在意那些东西……


    就在她退出房间的刹那,维恩的声音响起,沉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没有选择出身的机会,正如我没有选择降生在帕默斯顿家一样。”


    “我们来到世上,既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地位。她的家人如何,都与她无关。我眼中看见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头衔,不是家世,更不是其他外在虚伪的东西。”


    说到这,维恩不由得想起她作为十几岁没有母亲的少女,她当时的处境——她是一只笼子里的鸟儿,朦朦胧胧地渴望着自由,却没有想到这种自由将要给她带来的危险。


    她知道自己的父兄都靠不住,不能指望他们来保护自己的利益,故而用尽全力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宗主国本土的家族贪婪受惠于她的巨额嫁妆,违背她的意愿,将她带离家乡。


    而那桩婚姻的双方都各有算盘,后果却只让她一人承担……


    在波塞冬号上,那个几乎还是孩子的、把她的玩偶娃娃与巨额妆奁一起打包的姑娘,她当时站在甲板上,头顶是纤细的吊索和飞舞的舰旗,在起航的动静和喧嚣中——


    她会想到些什么呢?


    如果他之前任殖民地总督的时候,能早一点遇到她,或许可以帮她稍稍分担一些烦恼。


    当邮轮驶过白沙皓皓的海岸,穿越波光明灭的马尾藻海,她看着碧玉般的海浪,在正午炽热的阳光下反射出千般色彩……她望着远方,黑发被风吹得凌乱,脑海中的思绪应接不暇,最后一次看到加勒比天空中令人惊叹的夕照,享受最后一个良夜,而她的岛屿,牙买加的群山在月华的照耀下依旧微茫可辨时,她心头又会想些什么呢?


    看着家乡从视野中消失时,她的内心恐怕充满了兴奋与恐惧,她告别了心爱的故乡,告别了一个父亲失格,母亲远去的悲伤家庭,去往一片陌生的、崭新的土地,迎接未知的未来。


    一个宿命感不那么强烈的姑娘,在那种环境下或许早就已经退缩了……


    但她没有,她很勇敢地面对了现实。


    他也因此爱上了她。


    维恩端坐在座位里,陷入了往昔的回溯。


    老夫人抬起描摹得淡淡的眉眼,望着对面的年轻男人。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隐隐的欣慰。


    “你是认真的。”她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从未如此认真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维恩低下头,在祖母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现在,他已经理智地说完了应该说的话,便直起身来准备离开。


    老夫人穿着一件华贵的灰绸连衫裙,眉眼舒展地望着他,脸上流露出一种被打动的神情。交谈过后,她放心了,甚至觉得欣慰。


    她知道他的脾气,不会随随便便动心,更不会轻易改变拿定好的主意。何况假使她要反对,以他的个性,估计也会固执地跟她硬挺。


    在老妇人那双苍老而和蔼的眼睛中,男人渐渐离去。


    维恩来到走廊上,看到隔壁小客厅的门虚掩着,不知道被谁打开了,又没有关上,里面的灯光熄灭了,散发着一种空无的寂静。


    没过多久,他踏着柔软的地毯走到一楼,来到他们之前坐着的竹椅处,却发现她人已经离开,没有遵守他们的约定。


    他摸了摸椅子上靠枕的流苏,垂下头,脸上露出冥思苦想的神情,一动不动地站了两分钟光景,竭力想着他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情景。


    为什么呢?她没有等他。


    男人困惑地呆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座位,白皙的前额皱紧,长时间沉浸在某种合乎逻辑的冷静思索里。


    最终他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脸上露出痛苦颓丧的神情,得到一个明确的结论:


    她又一次逃避了自己。


    ……


    十二月末的一个早上,天气阴沉。


    这天早上,她在公鸡打鸣前就醒了。


    醒来后,她躺在床上,尽量不去想昨晚舞会上的事。


    她翻了个身,抱着个枕头使劲贴住面颊,仿佛还想睡一大觉。


    没过一会,她转了转搭在床边的手腕,支着耳朵,听着窗外的声响。


    从积着残雪的树林里,隐隐约约地传来溪流的潺潺声。


    卧室窗外的小鸟啁啾鸣啭,间或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上。


    自从和维恩度过了那个舞会后,她便觉得自己被关在了笼子里,焦躁不安,闷闷不乐。想到茫茫的未来生活,以及在听到那场谈话后自己所感受到的屈辱,她就嗓子发紧。哪怕身边人仔细观察她,想看出些端倪来,也不见得看得出来。


    她没有把自己的不满说出口,而是埋在心里,继续自己的生活。


    除了这么做,她想不出来还能怎么做。


    毕竟,生活总体来说还是要继续向前的。


    她不能放弃自己的步调。


    渐渐她觉得,在她内心深处有一种东西在确立、调整、固定下来。


    有时,她会去拜访附近的朋友和邻居——比如已经迁离疫区、如今住在牛津郡马图兰街的那所小房子里的爱牧师一家。那位年轻的太太抱着刚出世不久的婴孩,脸颊上终于有了健康的血色;而那位死里逃生的牧师先生,在炉火边与她谈论着教区的近况,语气平和得像从未经历过那场生死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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