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面对那对年轻夫妇,她曾有过刹那的犹豫:要不要管这对陌生夫妇的死活?毕竟他们的命运,可以说与她毫不相干。
但那位女士已怀有身孕,腹中正是尚未出世的简·爱……仅仅为了良心上能过得去,这举手之劳的善举,她也没有理由不做。
就算是为了原书中的“伯莎”与“简爱”,为了她们俩那在女性文学史上互为镜像、彼此囚禁又彼此成就的暗中羁绊……
作为曾经那个“阁楼上的疯女人”,她愿意在另一维度对简·爱这个命运共同体伸出援手。她知道,或许无人有权利插手他人的命运轨迹,但她希望这一世,简爱可以拥有摆脱那凄惨身世开端的可能。
原女主孤女身份的根源,奠定了其一生悲剧的起点。简爱不仅是父母双亡,更是被原有社会网络主动抛弃后的产物,这让她从出生起就处于一种“悬浮”状态,不属于任何稳固的阶级或家庭体系。
或许,正是这种被正统世界放逐的出身,埋下了她日后对不公待遇极度敏感、对独立与尊严异常渴求,并敢于挑战罗切斯特等人所代表的权威与世俗规则的种子。
但是这一次,她可以不必从凄惨身世中汲取精神强大的残酷养料,她可以不必成为那个父母双亡、在舅母家受尽虐待的孤儿。
简爱的命运,或许能被悄然改写。她可以父母健在,可以拥有一个虽然清贫、却充满爱与完整的正常童年……
这个念头,一经发现,便像一粒被小心翼翼埋下的种子,迅速萌芽扎根。
它超越了单纯的善行,掺杂着一种来自知悉者的复杂责任感,以及对另一个文学灵魂隔空伸出的、悲悯的援手。
微风拂过,撩起伯莎颊边的几缕发丝。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议会大厦那扇沉重的石质大门。
门扉恰在此时被从内推开。
几个西装革履的身影相继走出。
她的目光迅速捕捉到了其中最为挺拔修长的那一个。
那位有着深金发丝、冰蓝眼眸的俊美男子,正沉稳地走出议会大楼,身边围绕着几名熟悉的亲近同僚。
维恩从容地步下台阶,冷淡的目光在接触到她的瞬间,冰封般的严肃神情迅速融化,冰蓝色眼底泛起清晰可见的柔和波光。
男人加快了步伐,朝着那抹静立在金色阳光与冬日微寒中的白色身影走去。
等待结束了,而一些新的、充满未知与希望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伯莎无聊地踱步,鞋跟发出轻柔的砂纸般的声音。
脚下蜜色的阳光投射在如镜面般的光滑地面上,头顶那具有压迫感的拱形门廊高耸直入太阳照射不到的阴影里。
今天天气出奇地好,气候竟有些像早春,空中刮着温暖而惬意的微风,街道两旁白杨树的树皮也变得柔滑,在光线下泛出湿润的光泽。这样阳光灿烂的日子,总让人从心底感到一丝轻盈的愉悦。
维恩从大楼里出来时,她正巧在附近一张铸铁雕花长椅上坐下休息。
最近,她常常拿金钱的问题去请教他,然后睁大眼睛频频点头,听他耐心地把子金、母金、抵押、契据、纳税等事项逐一谈讲。
维恩讲解时逻辑清晰,语气平稳。
当他用大提琴般磁性嗓音娓娓道来时,那些枯燥的数字与法律条款仿佛也成了值得探究的趣事。
他为她感到骄傲,因为她凭借着自己精明的头脑,把自己的财产翻上一番。
此刻,当男人步出大楼,便看见她穿着纯白的羊绒大衣,在马尔梅松花园边缘的树荫下凝神沉思。
女孩微微垂着头,似乎正在思考回忆着什么,侧影在光斑中显得格外沉静,浅淡的阳光就像一面长长的面纱罩着她的头,令他产生了一种忘记呼吸的期盼。
于是,男人那张冷冰冰的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温柔的神色,慢慢朝她走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范宁伯爵去职以后,他的政权就由维恩接替下去了。
还记得继任那日,人声轰动,伦敦城仿佛被注入了额外的生命力,路面与建筑的白石在盛大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目光芒,就连公共喷泉似乎也喷溅得比往日更加欢腾。
家家户户的露台、窗口都挤满了人影,人们挥舞着手帕或帽子,欢呼声汇成一片模糊热烈的轰鸣。
这次选举显然比以往更受关注。
因为根据目前的情况,如果这位呼声很高的候选人当选,那么国会将考虑废除济贫法和其他封建遗留制度。
当主席宣布选举结果时,全场顿时响起了掌声和胜利的欢呼。
那场面似乎让人觉得,即便这个国家的前路仍有阴云,也丝毫不用担心。
此刻所有人——至少在此刻——都心甘情愿地团结在这位新领袖的麾下。
一种奇异的凝聚力呈现在她眼前,那不仅仅是单纯的政治支持,而是流淌着人民对新任领袖的一种近乎崇敬的期许。
人人都觉得,英格兰或许从未迎来过如此年轻俊美、却又显得如此沉稳堪当重任的首脑。
“维恩·帕默斯顿!”的呼喊声整齐划一,连续不断地回荡在白宫厅的石柱回廊间。
他来了。
当时,她就坐在议会大厅的最高处,坐在维恩事先为她安排好的第一排座位。
她看见他那匹炭黑色的战马被下人安静地牵引到宫殿侧门等候。
旋即就有几名高级军官神情肃穆、步履沉稳地进入大厅。
然后,她看见了他本人。
男人身着深蓝色、挂有勋章的礼服,正与约克大公并肩低语着步入会场。
当他沿着中央过道走向演说席时,天生的沉静持重完美地克制了他成功的喜悦。
维恩步伐稳健,目光环视全场,而她身旁的亨利·罗斯德早已按捺不住,几乎在他踏上演说台的瞬间,便敏捷地跳下长凳,顷刻间就到了上司身侧,脸上洋溢着忠诚与兴奋。
在她眼中,此刻台上的他,一言一行都仿佛被赋予了新的重量,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与胜利者的从容气度。
范宁伯爵为他举行了就职典礼。
宣誓誓词庄重而简短。
当维恩清晰平稳的声音落下最后一个音节,前任首相便将象征权柄的徽章郑重授予给了他,将其放到了男人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上。
仪式完毕,人群再次沸腾,随即有序散去,国家的主要官员们簇拥在这位新任长官周围,如同众星拱月,追随着他走向白厅深处的政府宫殿。
自此,庞大而繁杂的国务便落在了维恩身上。这位年轻首相从白厅走到财政部,与秘书和下属进行会谈后,才在日渐西斜的光线中,准备返回自己的府邸。
今天出门时她下了决心。
想主动来找他倾诉最近的烦恼。
当时她站在他办公的地方门口,等他察觉她在那里。
不多时,在议会大厦外的廊柱下,她如愿见到了他。
以及陪伴在他身旁的亨利·罗斯德公爵,和久负盛名的银行家——劳伦斯·凯。
她戴着浅色手套的双手优雅交叠,唇边带着一丝了然又略带趣味的微笑,望着那几位活力四射的政治伙伴,也看向正朝她走来的、已成为这个国家掌舵人的维恩。日光将他们修长挺拔的影子拉长,交汇在历史悠久的地砖上。
亨利·罗斯德要比维恩小七岁,其风度翩翩,长着一双浓重分明的黑眉毛,以及一张俊秀白皙的少年脸庞。他是维恩的好友和拥护者之一,也是远海舰队的总司令。
维恩非常喜欢他,认为他是一个大有希望的年轻人,相貌既好,又很热心聪明。
伯莎朝他微微屈膝,亨利罗斯德也对她鞠了一个躬,又把帽子刷地去掉了,露出一头柔顺黑亮的短发,躬身弯腰,做出一种竭力趋奉的模样,仿佛她是一位来自皇家的公主。
而最边上的银行家——劳伦斯·凯,这位天生傲慢的金融大鳄一开始默不作声,被亨利使了几个眼色后,才面色软化,依着引见女士时的礼节,恭敬地朝她欠一欠身。
对方先是摘下手套与她握手,然后平静地抚弄起手中的礼帽。她则微微颔首,无视掉对方一开始的傲慢冷淡,微笑回应。
而维恩呢,显然,他见到她很高兴。
甚至忽略掉了身旁的两个友人,只把目光汇聚在她身上,举止有如痴心守候的恋人。
男人的声音也沉落做一种温柔的低调,金发在阳光的漫射下发出波光。
他唤了唤她的名字,将她带至身旁。
她在原地站了一下,不确定该做什么。
这时,维恩打量她问道:
“怎么了?亲爱的。你看起来魂不守舍。”
她忍不住瞥了身后的马车一眼,然后转回头来看着他,心中充满浓浓的惆怅。
她不知道要不要向他倾吐所有的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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