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天来,她一直想说出压在心头的奇怪预感,但又怕说出来让人取笑。


    这些预感虽然听起来很荒唐,可它们就像长在了她身上,甩都甩不掉。


    一种令人窒息的情绪不时包裹着她,就像是人类遇到危机时所感受到的痛苦那般。


    在她身后的马车里,装着几箱她自制的消毒材料和抗疫药粉。


    她想将它们送至疫区,送给那里正在染病的人,但她不知道要怎么才能送进去。


    维恩的目光落在她略显恍惚的脸上。


    她张了张嘴,那些盘桓多日的忧虑在舌尖打转。


    多面的死神正在一些地区肆虐,冲在最前面的就是瘟疫。


    虽然受感染的疫区已经开始制订严格的防疫计划,但作为切尔西区的头部实业家和投资人,她也不得不考虑类似的做法,认真研究疾病传染问题。


    瘟疫它不是普通的传染病,而是一种流行病,但是,这种病是如何产生和扩散的,她仍然不得而知。


    如果是靠空气传播,那么每一口呼吸都可能成为赌注,无形的威胁悬浮在集市、教堂、乃至这洁净的政府街区。可空气看不见摸不着,如何审判?她无法像后世那样,指着显微镜下的图像宣告:此地安全,彼地危险。


    如果是水源?那么泰晤士河及其无数被污染的支流,就成了输送死亡的隐秘动脉。她想起斑疹伤寒如何随着远洋船只,像不祥的礼物一样被带进港口,又在贫民窟的臭水沟旁找到最肥沃的温床。


    这认知带来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个体在面对这种规模的灾难时,其幸存与否,常常无关品德或谨慎,而更像一种残酷的概率游戏。


    一个人可能躲过九十九次潜在的感染,却在第一百次毫无防备的接触中轰然倒下。


    人体防御时而坚不可摧,时而脆弱如纸,其中的奥秘无人能解。


    正是这种不可知性,让立法者们陷入僵局。该颁布怎样的法令?隔离整个街区?关闭所有集市?净化看不见的空气?还是去处理那污秽但自古以来便是如此的水源?任何措施都可能引发恐慌、阻碍商贸、动摇秩序;而不作为,又等同于将子民献祭给死神。他们犹豫不决,寄希望于瘟疫会像往常一样,只在“那些地方”肆虐,不会真正威胁到体面的世界。


    官方声音依旧试图维持镇定:“加强局部防范即可”、“英格兰整体仍然安全”。


    这种基于旧经验和阶级偏见的盲目,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当死神开始在城市的基础脉络播种时,没有哪座花园能真正豁免。


    所谓的“安全”,不过是灾难尚未敲响你家房门前,一段短暂而虚幻的宁静。


    任何警惕心理、预防措施都不是多此一举,说不准就会赢得生机。


    政府认为这些都是小问题,没有必要立即发出严肃的警告。


    “英格兰还是安全的。”


    但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此刻,面对维恩的目光,她真的很想倾吐所有不快,向他说出那些听起来近乎荒唐、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不祥预感。


    但她怕。


    怕被视作杞人忧天。


    怕被当作神经质的呓语,尤其是在对方刚刚执掌国柄、踌躇满志的时刻。


    “嘿,伯莎小姐,”一个轻快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


    亨利·罗斯德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后背羊绒大衣的腰际——那里,不知何时沾上了一些白色粉末。


    年轻的贵族挑起他那双浓黑的眉毛,唇角弯起一个打趣的弧度,用玩笑的口吻说道:“恕我冒昧,小姐这是刚去面粉厂转悠了一圈吗?战利品都沾在身上了。”他的语气轻松,带着善意的调侃,试图驱散她眉间显而易见的阴郁。


    她转过身,下意识地用手拂了拂腰间,那些粉末是她在分装药粉时不慎沾上的。


    这个小小的意外,将她试图隐藏的焦虑与行动,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阳光下,暴露在维恩深邃的注视与亨利好奇的目光前。


    她微笑,希望不会泄露内心的酸楚。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粉末的真实来历,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沉重担忧。


    亨利罗斯德与那位银行家走后,她和维恩两人又继续在花园前散了会步。


    他们沿着碎石小径缓步而行,冬末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方才人多时的紧绷感稍微褪去,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过,该怎么让你相信我呢?你属于这个世界,而我不是……”


    她谈起那片被红十标记的绝望街区,谈起那位奄奄一息的年轻孕妇和她那因探访贫民而染病的牧师丈夫。


    以及……那些卫兵们粗糙而冷漠的封锁。


    那与其说是隔离,不如说是遗弃。


    言语间,她不觉带上了一丝更深的迷惘,声音轻如叹息:“……我什至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真正理解这一切。”


    她意指的,是那份超越时代的、对流行病的模糊认知,以及对官方迟钝反应的焦灼。


    维恩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他没有立刻反驳或追问她那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喟叹,只是久久地、专注地凝视着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疑惑,只有沉静的倾听与理解。


    “伯莎,”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能抚平褶皱的力量,“受到责备的本该是他们,但你却责备起自己来了。”


    他久久地看着她,令她感到很安心。


    确实,受到责备的,应该是那些制定粗疏政策、执行时又缺乏悲悯的人,还有那些对眼皮底下的苦难视而不见的体制。


    维恩抬起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自然至极。


    “你做得很好。”


    他肯定地说,语气不容置疑,“你的想法没有任何问题。看见问题,并且因他人的痛苦而感到痛苦,这本就是良知与责任感的起点。至于那些超越认知的预感……”


    他略略顿住,目光深深望进她眼底,那里有忧虑,也有寻求认可的微光。


    “我相信你。”他最终说道,四个字,重若千钧,“即便我暂时无法完全用这个时代的逻辑去印证它,但我相信你的判断和直觉,以及你试图去做的事情。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的目光如此沉稳,如此笃定,没有将她视为胡思乱想的人,而是当作一个值得信赖、并准备与之共同面对难题的伙伴。


    那股无声的支持,像一道坚固的堤岸,瞬间接纳了她心中翻涌的所有不安与湍急的思绪,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坚实的安心。


    冬日的清亮光线将两人的影子融为一体。


    对方方才的话语似乎还在耳边。


    她悄悄放缓脚步,让他的影子磨蹭自己的腿,两个人就这样肩并肩走着,也不刻意看向彼此。


    就在这思绪翻涌、情感满溢的当口,维恩忽然伸出手,并非绅士般的轻触,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牢牢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大庭广众下,他抓住她的手,吓了她一跳,接着被他拉入怀中,


    她愣了半拍,指尖传来对方掌心灼热的温度。未及反应,便被他轻轻一带,整个人向前一步,陷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淡淡的须后水气息混合着清冽的冷香,瞬间将她笼罩。


    她微微睁大了眼,迟疑地、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施了咒语般,缓缓抬起胳膊,最终懵然地环住了男人的腰身。


    触感透过厚实的外套传来——他的腰好细,很劲瘦的感觉,蕴藏着一种柔韧的、属于长期自律与训练的力量感。这认知让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有些不自在,又有些贪恋这陌生的亲密,不禁悄悄侧过脸,低下头,目光无措地落在两人几乎抵在一起的鞋尖上。


    他穿着锃亮的黑色切尔西短靴,简洁利落;而她的白色木质高跟玛丽珍鞋,小巧精致,此刻正微微倾斜,鞋尖几乎要碰触到他的靴面。一黑一白,在这无人留意的花园角落,以一种近乎私密的姿态依偎着。


    头顶忽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心脏的轻微共鸣:


    “伯莎。”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闷在他胸前的外套布料里。


    男人的体温为她隔开了一丝冬季的微寒。


    短暂的沉默后,他开口,声音里却有了一丝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喑哑:


    “抱歉。”


    “不必抱歉。”


    她在他怀中微微摇头,脸颊蹭过质感精良的大衣衬里。他是为了什么抱歉呢?是为这或许不合时宜的拥抱,还是为无法完全分担她心中那超前的重负?她其实都不需要。


    然后,她感觉到他笑了。那笑意通过紧贴的身体传来,是一种放松释然的微震。


    接着,一个温软的触感轻轻落在她的脸颊——是他的双唇,不带情欲,更像是一个郑重的、带着疼惜与承诺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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