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以此供给任何区域,无论价格多么低廉,都是在为疾病铺设温床,这不仅仅是商业问题,更是良知与公共安全的责任。”她继续补充,语气冷淡而沉稳。
经理的额角渗出细汗,扶了扶鼻尖的圆框眼镜,试图向她解释成本、管网铺设的困难、贫民支付意愿的薄弱……而她并未反驳,只是将一份预先准备的、基于不同区域发病率的简要数据放在桌上。
“忽视基础健康保障所节省的每一分钱,”她的指尖轻点纸面,“都可能在未来,以瘟疫蔓延、社会动荡、乃至公司声誉彻底崩塌的代价,百倍千倍地偿还。”
她清了清嗓子,强调道:“我要看到你们切实的改善方案,首先是疫区周边的水源升级,最迟不超过下个季度。”
话音刚落。
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经理脸上交织的惶恐、为难与一丝被迫正视现实的震动。
在这间萦绕着旧时代啤酒酸味的房间里,一场关于现代城市该如何为其最脆弱居民承担基本责任的谈判,刚刚拉开了序幕。那汩汩流动的清水,似乎第一次被明确赋予了超越商业利润的、关乎生命的重量。
……
维恩提前下值。
罕见地提前结束了公务。
回家后,他花了三个小时来打扮自己,男人频频看墙上的钟和手表,有数十次之多,郁闷的是它们走得和壁炉里的烟灰一样慢。
两点、三点,甚至是四点的钟声都已经响过了,他还没决定好今天穿哪套常礼服,去和心上人共度这个期待已久的周末。
在摆着黑胡桃木玻璃书柜和尖顶靠背椅的哥特式书房里,男人正对着三套熨帖的黑色常礼服犹豫不决。
他用饰有蓝色珐琅姓名缩写图案的银背梳子分开潮湿金发,然后在黑色长尾外套的纽孔里别上鲜花。
纯白的栀子在男人指尖微微颤动,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清雅芳香,正如他所期盼的时刻那般难得而美妙。
最后,他为自己挑选了一条黄金蓝宝石袖链,宝石的幽蓝与黄金的华彩在他袖间交错,黑色长尾礼服包裹出他那俊美迷人的骨架。
书房窗台的一角。
他的那把黑伞与她的那把米白色带淡彩花影的绸伞,正亲昵地叠放在一起。
维恩整理完袖口,注视着发亮的绸伞面。
那伞如磁石般吸引着他。
让他想起了那个意味深长的初雪之夜。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窗台墙边,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捡起那柄米白的绸伞观看。
雕花伞柄用某种稀有的木料制成,散发着淡淡香气。维恩将伞举到唇边。
“先生?您在——”
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男人的动作微微一滞,但仍保持着将伞柄轻触唇边的姿态。
管家詹姆士跨进敞开的房间门,毕恭毕敬地说道:“这里有封您的信……”
他正将伞柄按在唇边,怀着对爱情的胜利,抬起眼睛,瞥向那位身穿紫色天鹅绒上衣的年老管家。
管家詹姆士站在门口,一头银发,身材笔挺,流露出一股从容自若的殷勤态度。
他脸上的轮廓很分明,皱纹也很明显,蓄着那种遮住大部分上唇的老派胡须。
自从今早隐约得知主人与那位“殖民地来的女孩”(他总是如此私下称呼伯莎)的约会讯息后,他就板着个脸不大高兴,脸上一直笼着一层不易察觉的阴霾。
维恩·帕默斯顿没有作声。
他那张俊美的脸在窗外漫射的光线中显得异常严肃,却也十分平静。
一响起四点半的钟声。
他自忖道,该去约会了。
男人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绸伞,将管家托盘里的信件拆开来。
信写得很文雅。信上的笔迹清新秀丽,写信的纸张和折信的方式都别具品位。
然而,当他的视线迅速汇聚在信的内容上时,那双素来深邃平和的冰蓝色眼眸,突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凛。
信的内容极其简短,核心只有一个:
约会取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原来自从那天他们的约会取消后,她就再没有收到维恩的来信。
她以为他生气了……
当然,被单方面取消约会,换作是她,她也生气。
但是,每天送来的新鲜花束告诉她。
他并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对她产生不愉快的情绪。
据花店的老板说,男人买空了全城的蓝玫瑰,将它们全都包下来送到了她的住所。
此刻,她居住的位于汉普斯特德的大宅,已被满满的鲜花所包围。
钴蓝色的玫瑰静静围绕着这栋乳白色的砖石宅邸,为这冬日的暖阳花园洋房增添了无边的浪漫气息。
男人默默地送花,默默地等待。
令她心生愉悦。
当时维恩的回信里,没有对她抱怨什么,也没有对她说出自己的不满。
他只是告诉她,如果有事可以随时找他。
他愿意尽己所能地为她提供一切有价值的协力。
其实,她那天取消约会的原因很简单。
但也很为难。
当时她从切尔西区水厂出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位怀孕的女子晕倒在被封锁的疫区门前。
周围麻木的、或者说是尽忠职守的卫兵,对这一情况视而不见。
路人更是对那片区域避之不及,甚至连靠近都不敢。
在那些临时板墙、采石场和单层酒馆组成的巷道里,红十字的标记越来越多。
路边的摊贩有卖一些避瘟的药。
比如辟邪的蟾蜍石、犀牛角,装着水银的栗子壳,塞着砒霜和水银的鹅毛管……以及用醋调的牛粪。
成群的人聚在外围教堂的踏道上,听一个半裸的老头儿手里拿着一个光耀的火把在那里告诫罪人,叫大家赶快忏悔自己的罪孽。
而那个怀孕的女子,一副教区工作者的打扮,就晕倒在疫区封锁线前,苍白的手臂和脖颈全都裸露着,嘴里发出持续的叫声和呓语,捂着肚子瘫倒在煤灰色的水泥地上。
她下了马车过去扶那个女子。
而那人却痛苦地呻吟着,将手拿到了一边,拒绝了她的帮助。
疼痛和高烧让其神志不清。
她吩咐车夫将对方抬到墙边的阴影处,解下披风盖在女人单薄的身体上。
女人可怜的叫声和无力的挣扎,深深刺痛了她,让她萌发了恻隐之心。
当她起身时,对方紧紧握住她的手,竭力张口道谢,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怀孕的肚子上。
女人的手心又干又烫,额头和嘴唇就像燃烧的烈火。
而她无法见死不救。
于是她将其安置在了附近的一家旅馆里。
老板娘客气地收下了她的钱,承诺会替她好好照料。
临走前,躺在床上的女人拉住了她的袖子,告诉她,她的丈夫还被困在那个疫区。
……
伯莎站在窗前,望着屋外的草坪。
晶莹白雪笼罩大地,篱笆柱子上也堆着尖尖一层。
又下雪了。
但是这一次,她的身边空无一人,只有两只毛茸茸的黑色猎犬为伴。
在朦胧月光下,世界万物蒙上一层美丽的霜蓝与洁白,衬着蓝丝绒般的夜空,画面有如圣诞贺卡上的图画。
小时候,她总是迫不及待地期望赶紧下雪,甚至连续好几个月诚心祈求。如今,她对这种天气早已免疫。
她的钱已经赚饱了,都在英格兰的银行里存着呢,而且都已经换了金币,无需为未来的生存烦恼,更不必瞻前顾后、战战兢兢地面对这个命运多舛的黑暗十九世纪。
她现在的生活只有一个烦恼。
而且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那就是疫病已经笼罩她所在的伦敦城区。
虽然目前那片小小的疫区已被封锁,但她深信,如果不加以控制和改善那里的公共卫生与防疫问题,那么疾病迟早会笼罩伦敦全城。
这奇迹该如何制造,又该如何在这残酷的世界中保持,她没有时间思考,但她愿意这样不加分析地保留自己的想法,并付诸实施。
次日上午。
伦敦东区,波弗歌剧院。
她和露菲夫人坐在那里吃着奶油蛋糕和葡萄酒,擘着醉生蚝。
她咬着嘴唇,眼睛往楼上望去,正寻找着想象中的顶层楼座。
那个男人的身影,在歌剧院露个面,便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她的目光离开舞台,转向弧形剧院中维恩落座的地方。
他正坐在两位年长的夫人中间,身后站着几个有红色帽徽的仆人。
男人发色暗金,柔润顺滑地流淌在鬓角,吸引着她的目光。
看到他那副疏懒的态度如此文雅,他的金头发给灯光照得如此晶亮。
她心里暗想,在场的人谁也比不上他那么英俊,连上些年纪的夫人也静下来听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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