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伯莎,”布兰缇回过神,带着少女特有的、略显莽撞的亲昵,问道:“我今晚……可不可以在你这留宿一晚?我家的房子空置了好久,柴火都没准备好,冷得堪比冰窖……”


    布兰缇眨眨眼,又抛出另一个诱人的提议,“这次回来,是替我父亲领奖。典礼在国家画廊,据说……首相范宁伯爵大人也会出席。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可以是可以,”伯莎下意识地应道,话出口才猛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只是……”


    “只是?”布兰缇追问,眼神明亮。


    “我今晚……有一个特别的人要来做客。”


    她说得尽量自然,“大概五点以后。你若不介意,我们可以一起用晚餐。”


    “啊!”布兰缇轻呼一声,脸上立即露出“我懂了”的神情。


    女孩善解人意地摆了摆手,回避道:


    “那还是算啦,我可不想打扰你和朋友,”布兰缇顿了顿,“我还是回自己家吧,让仆人抓紧时间砍柴生火,凑合一下总能对付的。”


    对方的回避来得太快。


    此刻,她被布兰缇那种坦率又机敏的目光注视着,她竟觉得有些莫名不自在。


    她的面容难得会泄漏她的心事。


    布兰缇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和一丝狡黠的甜蜜。她用小手儿亲亲热热地按着伯莎的手,几乎是促狭般地微微点了点头。


    布兰缇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好奇与打趣:


    “让我来猜一猜,这位来做客的人,该不会是——”


    对方故意拉长了调子,碧绿的眼睛亮闪闪地望着她,等待着她脸上可能泄露的答案。


    沉默了一会儿,她腼腆地抿唇微笑,尽量平淡地回答:


    “他……就是我之前坐船时,遇见的一位好心先生。或许你知道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


    “什么!帕默斯顿公爵?”


    没猜错的话,就是那位大人物在伯莎住所设立新的警署的吧。布兰缇悄悄地想。


    一提到维恩这个名字,她就模模糊糊地联想到一种风趣隽永的东西。


    “这可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


    那位护国公一样的存在,帝国名副其实的下一任首相候选人,竟然在她的人际网之内


    接着,布兰缇又絮絮叨叨地拉住伯莎,说了一大堆那位举世闻名的公爵大人的事迹。


    而伯莎觉得,布兰缇对于维恩的看法太夸张了,她实在有点受不了。


    这也许要归结于她不是生来就是这个国家的国民的缘故——


    才让她对于这位“大人物”的一系列高光事迹一点都不感冒。


    “不过说实在的,我只知道他的名声和相貌……伯莎,你真的认识他吗?”布兰缇追问。


    “是的,”她心不在焉地回答,摆出并不否认的样子笑了笑。


    “他是个杰出的人物,而且人很不错。”她补充道。


    “…人很不错。”布兰缇小声重复。


    她抬手打断布兰缇的絮语。


    “停,布兰缇,我们别再说他了。”


    “聊聊我们自己吧。关于你们一家在海滨胜地疗养时,有没有收到我寄的一封急信。”


    她提到,上个星期,布兰缇家的母马闯进了她的菜园,吃光了掉落的苹果。


    那匹固执的母马从有点腐烂的树叶下边扒出果实,最后被她用一篮胡萝卜打发走了。


    信的最后,她还特别提醒他们一家:


    最好先不要回伦敦,不要前往圣保罗教堂的方向,那处有片被封锁的疫区。


    “啊,我知道那里。”提到那片疫区,布兰缇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挽着她的手臂对她说。


    她用一种熟稔的、甚至带着点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


    “那地方很偏僻的,没有集中的干净水源。住在那里的人,常常就直接从附近工厂的排污河里取水用。生病是常有事,不过……也都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死不了人的。”


    对方的语气如此轻松,仿佛是在谈论天气,让她感受到了一种事不关己、近乎冷库的洞悉。


    原来,那片区域就是个巨大的贫民窟,挤着一无所有的人,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麻风病人聚居点,疫病总爱在那儿冒头。


    当然,那边也有城镇警察,不过他们只管管酒吧里的斗殴。巷子之间,塞满了小饭馆、妓院和地下交易所……


    “那种地方,就像是城市的另一副肠胃,消化着所有肮脏和不幸,偶尔闹点小毛病,吐一吐,城里体面的人们皱皱眉,但总归不会真的影响到这边来,咱们不用大惊小怪……”


    说着,布兰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口吻反问:


    “大家不都这么觉得么?”


    她听着布兰缇说完,没有回话,接着松开对方的手臂,来到窗前,望向远处伦敦那令人忧郁的蓝色天际线,白皙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略微有些模糊。


    送走布兰缇后,伯莎出门来到伦敦城内。


    马车停在一栋维护良好的哥特风格建筑前,大门前的手绘招牌上写着:


    哈利与蒙哥马特联合供水公司。


    建筑的四周是鳞次栉比的高塔,以及尖顶或圆顶的房屋建筑,繁华中透着冬日的萧索。


    她今日的装束很利落,双手笼在一个小巧的手筒里,皮帽上俏皮地插着支鹭羽,两颊边各有一缕藤萝般的黑发垂在耳际。


    尽管穿着厚重的裘皮大衣,她依然行动敏捷,轻巧地跳下车座。


    环顾四周,在这个晴朗的周末,各家咖啡馆里高朋满座,男人们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抽着褐黄色手卷香烟,扯着嗓门高声争执。


    坐在咖啡馆深处的老者听着油头粉面的年轻人夸夸其谈,目光却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张报纸上——那里印着一幅色调粗糙的讽刺漫画:几个满脸通红、一身酒气的种植园主,正以残忍的姿态虐待着象征黑奴的木偶。老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冰冷的咖啡杯,缓缓啜了一口。


    远处传来报童的叫卖声,主妇们挽着篮子匆匆走过,一些身穿羊皮袄、脚蹬软毡靴的工人正穿过弯弯绕绕的新建铁轨,奔走忙碌。大多数市民的生活,似乎并未被昨夜所见那个血红十字标记所惊扰。


    一切都照常进行着。


    伯莎缓缓收回目光,登上台阶,推开供水公司华丽而沉重的黑色橡木大门。


    她此行,名为商业考察。


    目的地是供水公司设在切尔西区的一处自来水厂。


    水厂沿用了一处旧啤酒厂的厂房。


    甫一踏入,一股经年累月、浸入建筑肌理的味道便包裹上来。不是漂白粉的刺鼻,也非金属的冷冽,而是酸涩的啤酒花与发酵麦芽那挥之不去的顽固气息。


    由于水厂设在过去的啤酒厂内,这里的一切始终有股啤酒花的气味,墙壁和天花板都吸满了这种酸味。


    这味道顽固地存在着,与流淌在巨大管道和过滤池中的清水,形成一种奇异的对峙。


    水厂之外,便是泰晤士河繁忙的码头。河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铅灰色的光,水面挤满了各式货船,像一片浮动的小小城镇。


    那些船身漆着朱红的,多来自挪威,靠近了便能闻到松木、冷杉的清爽香气,仿佛将一整片北方森林的呼吸都运了过来。


    而那些通体乌黑的货船,则常从德国驶来,周身弥漫着浓重的油脂和金属的气味,是工业与机械的粗犷鼻息。


    更有一些沿海岸航行的旧船,船体颜色斑驳,散发着葡萄酒的微酸醇香与老旧木桶的潮湿霉味。


    阳光从高高的、蒙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那些沉默运作的铜阀与齿轮。


    这里便是将清洁水源输往城市各处的起点,看起来普普通通,实则秩序井然。


    然而她深知表象之下的割裂。


    这家公司的供水逻辑,严酷地映射着伦敦的阶级鸿沟:


    为富裕街区铺设专用管道,输送来自洁净水源地的“健康活水”;而对那些低收入区域,则依然按照老一套做法,直接从泰晤士河中抽取河水,以低廉价格供给。


    这是她之前明确反对过的,却没想到这家公司依然屡教不改。


    至于饮水健康?在这个绝大多数欧洲人尚未建立“洁净饮水”概念的时代,这并非优先考量,尤其在面对贫民时。


    但是,既然她已成为这家公司的话事人——


    她就不允许这样做。


    在那间仍残留着啤酒厂办公室痕迹的房间里,少女的言辞清晰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区分供水标准,本质上是将市民的健康权按财富划分。泰晤士河下游的水质,你我都清楚意味着什么。”


    面对这位大股东,公司经理惶恐而谦卑地承受着这一番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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