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偶尔瞅她一眼又慌忙避开她视线的金曼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按住他的胳膊。


    “金,真抱歉,我没有及时告诉你我的决定……”


    “我已经和另一个人约定好了,和他一起度过圣诞。”


    她说得清晰,目光坦诚地迎向他骤然安静下来的碧色眼眸。


    “所以,这次恐怕无法与你同行了。”


    车厢内的空气静默了片刻。


    她按了按了他的手,语气变得轻快而笃定,仿佛要驱散那瞬间凝结的失落。


    “…如果可以,我愿意在明年的春天,去往意大利找你。”


    “那时阳光应该正好,橄榄树也该绿了。届时希望我们的友谊……能有更多时间,在更明媚的季节里继续生长。”


    金曼华优美的面容掠过一丝了然的思忖,随即又迅速被惯常的温和神色所掩盖。


    “好,我记住了,希望你不会食言。”


    “当然不会,”她温声解释,“其实就算你不提出邀请,我也会去意大利看看的。”


    在这一时刻,她给出的不是一个拒绝,而是一个延迟的许诺,一个将彼此的联结导向未来的、带着暖意的期待。


    他明白,这并非敷衍,而是她在平衡了心中天平后,所能给出的最真诚的回应。


    他因此而欣然接受。


    青年侧身对她微笑,令她更加难以适从。


    有时候,她真的很难轻易做到拒绝别人,尤其是对方的好意。


    马车得得地前行。


    两人的腿上盖着厚厚的翻毛软毯。


    伯莎侧身望着车窗外,目光穿透朦胧的玻璃和弥漫的雪雾,扫过深夜伦敦晦暗的街景。


    街道的一边,晃荡着两个灰扑衣衫的男子,被一群野孩子围住了,大声地将他们诟辱,又拿阴沟里的垃圾去扔他们。


    还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独眼老婆,手里拎着一尾快要霉掉的青花鱼,醉醺醺地踉跄前行,嘴里叽叽聒聒不知喊些什么东西。


    突然,她望见远处的一片灰色房屋。


    那里的巷道口上面用红粉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十字,特别引人注目。


    而旁边就是圣保罗教堂的踏道。


    望着墙上那个巨大的红十字,某种不祥的预感令她打了一个寒颤。


    她将身子扑上前去一看,远远看见一所房子门上画着个红十字,十字底下写着一行潦草的字:“愿上帝可怜我们。”


    几个卫兵抱着长戟,无精打采地靠在门边,与其说在守卫,不如说是在隔离,麻木地守着那片被标记的区域的出入口。


    她转过头去问金曼华。


    他游历欧洲,见多识广,应该知道那红十字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那是什么?”她语气紧张地问。


    “瘟疫标记。”青年平静地回答。


    她先是愣了一下,实在没想到就在离他们不远的街区,正在发生着疫病……


    金曼华的声音很轻,混在车轮声中,令她本能地警觉起来。


    原来伦敦每年都要发瘟疫。


    所以当十二月间少数病症出现的时候,城里的大多数人是不觉得恐慌的。


    他倾身向前,用力拍了拍马车的前板,示意车夫加快速度。


    “别担心,这种红十字欧洲每年总有几处。冬天偶发的病症,只要不多,便不用恐慌。”


    在对方的话音声中,她的表情恢复了镇静。


    但是出于医生的本能,她内心深处仍对那片疫区感到无可摆脱的焦虑。


    他们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向前,朝着城里灯光闪烁的方向驶去。


    那个血红色的十字和那句绝望的祈祷,被迅速抛在身后浓重的雪雾与夜色里。


    仿佛只是这座巨大城市夜间另一个微不足道的、习以为常的疮疤。


    ……


    十二月初的一个星期日,早晨九点钟光景,她刚起床,身上披着一件飘逸的白绸寝衣,走到卧室房间的写字台边。


    她拈起了一支笔,长发编织成侧麻花辫垂在一边,正要伏到案上,在财产经理送来的文件上签字。


    忽见布兰缇穿着翠绿衣衫的身影出现在窗户外的碎石道上,向着她住的这幢乳白色砖石宅邸快步靠近。


    这是一个严寒而晴朗的日子。


    清霜如盐粒般撒在枯黄的草地上,天空像一个倒扣的蓝色金属碗,长着芦苇的池塘上结着一层脆弱的薄冰。


    伯莎坐在一楼起居室的窗边,静观阳光一路北上流淌到她居所的门前。


    雪已融化,远处的大地正带着初雪的花边饰带慢慢变成荒野。


    邻居约翰先生寸步不离照顾夫人,派小女儿布兰缇回伦敦领奖——领取皇家艺术学院为其颁发的某个奖项。


    颁奖典礼就位于国家画廊——


    是首相范宁伯爵资助支持的艺术盛典、国家级的艺术奖项。


    在此之前,她刚给布兰缇一家寄了封信,她已经意识到疫病正开始流行,先是告知他们一家安心待在海滨疗养,切勿急于返回伦敦。


    没想到,布兰缇竟提前赶回来了,还是独身一人,只带了个仆役和车夫,便闯回了这正被无形阴影悄然笼罩的都城。


    而她的女仆谭妮,已在两日前与她辞别,赶在圣诞前回到约克郡的家乡探望亲人去了。


    临行前,她还特意为这个勤快忠实的女孩包了一个丰厚的红包,暗含着一份对她周全照料的感激。


    因而此刻,偌大的宅邸显得格外空寂。


    厨房的窗台上,还摆着一盘盘她和谭妮几天前一同制作、尚未完全凝固的酒心巧克力。


    空气里隐约残留着可可与甜酒混合的暖香。


    灶台上,一个个粗编柳条篮装满了奶酪、火腿和腊肠,一箱箱五颜六色的西红柿、茄子、黄瓜错落陈列。


    皆是谭妮离去前悉心备好的存货。


    谭妮在的时候,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会在它们自己的位置上,一切都是整整齐齐、有条不紊的。现在,她走了,三个星期以后才会回来,让伯莎有些无所适从。


    她头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份习以为常的妥帖是多么不可或缺。清晨醒来,没有熨烫平整的晨袍搁在扶手椅上;午后,也没有悄然出现在书桌旁、温度刚好的红茶……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无所适从感,随着谭妮的离去,悄悄漫溢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


    此刻,望着窗外布兰缇越走越近的身影。


    她再次环顾这突然显得陌生的大厨房,轻轻吸了口气。


    接着,她拧干抹布,给厨房通风。


    下一秒,布兰缇清脆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伯莎——”


    有着一头胭脂红秀发的女孩兴高采烈地跨过门廊,雪白可爱的面庞雀斑点点,“我回来啦!和我一起去海德公园滑冰吧!”


    两条雌犬,雷霆与先知,在通向走廊的敞开的门处睡着了,听到熟人声音后,它们只是懒洋洋地睁开惺忪的眼睛,耳朵竖起,警觉地留意着主人的动静。


    她和布兰缇坐在桌旁,布兰缇将带来的礼物放到天蓝色漆布上,把整个桌面都摆满了。


    其中一件礼物她觉得最为特别。


    那是一副寓意很好的圣像画——头戴荆冠的圣母肖像,圣母的心画在了外边。


    两个年轻姑娘偎依着炉灶。


    而布兰缇身上那件绿色的长斗篷烤热了,散发出烤煳了的呢子气味。


    伯莎将火炉里的炭火调小了些,然后将一小碟精致的酒心巧克力摆到女孩面前。


    布兰缇好奇地睁大了眼睛,闻到了一种很特别的带有麦芽酒味的甜香。


    “伯莎,你常常做些令我感到惊奇的事。”女孩感叹地说。


    “你是这样想我的?”


    “你这算什么话?”


    布兰缇嗔怪地瞧了瞧她,捏起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欢快地大嚼起来。


    望着女孩因酒心巧克力而微醺的脸颊,她有些担忧地收起了剩下的半盘。


    布兰缇则带着钦慕的神情继续说:


    “你有先见之明,而且你看人看得很透。”


    “……可这还不算,你还能未卜先知,特别是在投资赚钱这件事上。”


    “真不错!”布兰缇自顾自地说着,用银叉熟练地把瓷盘边缘的珍珠母色的糖豆挑了出来。


    她过着她的独特的生活,在布兰缇的心目中是一个神圣而略微带点神秘的人。


    更何况,她还与首屈一指的贵族缔结了亲密无间的友谊。


    她羡慕她。


    以一种她以前从不相信自己可能对任何人所怀有的炽热爱心,纯粹地羡慕着她。


    在年轻的布兰缇眼中,面前的这位黑发女子仿佛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她穿戴总是精美却漫不经心,举止天然高贵又透着闲散,仿佛世间一切规则都无法真正束缚她。而且见多识广,技能繁多,活脱脱是布兰缇最爱读的那些小说里走出来的、自由独行又魅力无边的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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