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没精打采地坐在高脚凳上,脸上吸收着冷淡的烛光。


    他本人看起来十分不真实,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长袍,上面饰涂着金雏菊,水波状的下摆在凳子底堆叠起来,一直蔓延至地毯的边缘。


    她不禁放轻了呼吸,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待着一个出声的契机。


    他背对着她,俯身将灯芯捻低,灯光映着他脸庞的轮廓。


    反光的镜面里,他的前额泛着象牙色光泽,柔软的金色长发一直垂到腰际,使得他更显出一分奇异的俊美。


    那卸完妆后的不自然苍白肌肤,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座会呼吸的大理石雕像。


    同时,那清瘦的身材、袍脚下窄长的双足,让他有种超越性别的美感。那种令人心颤的惊艳,仿佛点燃感官却又注定易逝。


    “亲爱的——先生?”


    她敲了敲门上的框条,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声音很坦然大方。


    金曼华的眉毛微微一挑,目光顺着门帘的方向落下,脸上的表情仿佛是惊了一跳,接着站了起来,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他没有应答,而是走近她反问:


    “你就是伯莎?”


    “你认识我?”


    “哦,抱歉,小姐。”


    对方低头将她看了看,有趣得仿佛她是一个美丽的洋娃娃或是一件玩具。


    “是那做裁缝的女士告诉我的。”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今晚要为你举办一个欢迎晚宴?”


    她佯装轻快地双手合十,浓密的黑发堆在脖颈边,带流苏的金耳坠随着飘舞的发丝直晃荡。


    出于一种感官的崇拜,她偷偷地观察着他。


    当她正视他的面孔时,发觉他的年纪非常轻,几乎比她大不了几岁,皮肤嫩得跟女孩子一般。


    飘飘逸逸一头鲜艳的金发,一双浅碧色的眼睛,清瘦匀称的身材,几乎算得是十全十美的。


    而且他日常说话的声音与歌唱时完全不同,那低沉的音色和略带嘶哑的辅音,让她莫名想起古琴的尾弦。


    金曼华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温暖的目光,有点像猫的亲热,又有点像蒲公英的羽毛。


    因此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将她仔细看了看。


    他对美向来有着更精细敏锐的直觉。


    只见面前的女子很有巧思地把一朵蓝玫瑰簪在粉红色的耳朵后面,一袭白丝绒礼裙,露着圆润白皙的纤小肩膀。


    她的腕间吊着绾小丝绒带的扇子,镂空披巾随意挂在胳臂上,有种随性又精致的感觉。


    “那位女裁缝有提前与你通信过吗?”


    等了一会儿,她咬着嘴唇,眼睛往上望,观察着他的表情。


    “露菲夫人?”他眨一下眼睛,像是在迅速回忆,“哦——我想起来了,她是有说过。”


    “那跟我走吧。”


    她直接说,接着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尤其加重了姓氏的读音。


    “金曼华·蒂莫尼埃?”


    她的声音很柔婉,颇有迂回刺探的意思。


    而他并不嫌她这话问得太唐突,因为他具有一种女性的温文。


    他只是略微懵然地点了点头,用蒙蒙眬眬的碧色眼睛看着她,微笑着说了句,“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离开前,他去换了衣服,穿上了久违的男装,纤尘不染的衬裤和法兰绒上衣。


    随即他绅士性地把胳膊伸给她。


    “等等,“她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温和地问:“你,要不要把头发梳梳?”


    她和他的眼睛对视,低语他的名字。


    他有一头长发,垂到后背。


    那微卷的金发柔软顺滑,沿着额角肆无忌惮地披垂下来。


    他顶着这样一头长长的卷发出去,会不会有点太引人注目了?


    她想低调地离开这儿,不想在剧院引起轰动或者是哗然。


    金曼华俯身扫了一眼柏木桌上的镜子,看到了他自己的样子,然后皱了下眉。


    他拿起一把牛角梳,想要一下子梳顺,结果头发太长,有点枉然。


    “我要是这样出去,一定会吓到外面那些人。像是从一只鹦鹉变成了人。”


    她抬眸发觉他神思恍惚。


    鹦鹉?他是在暗讽自己的职业吗?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觉得这位老兄有点说得太夸张。他一点也不像鹦鹉,而是有着天使般容貌的美男,很像先前她穿过剧院走廊时看到的油画里的天使长米迦勒。


    “不至于。人们也许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他疲惫地放下梳子。


    “不习惯真实的你。”她看着他委婉地说。


    有人把你当做美丽的偶像,有人在你身上投射他们的欲望。


    他们惧怕自己的想象被揭穿。


    因为他褪去了舞台上的妆扮后,完全就像是一个长得过于漂亮妖异的青年而已。


    “你这样很好。”她赞许地说,靠近他,双手拢起他背后的金色长发。


    他的身体颤了颤,“谢谢。”


    听完她的话,他觉得舒服了很多。


    他愉悦地叹息,将牛角梳递给她,微微侧身:“劳驾?”


    她接过梳子,动作轻柔却利落。发丝在梳齿间滑开,露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


    镜中映出两人靠近的身影——她专注地梳理,他安静地配合。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而她,则围着他打转,用手编织他的头发。


    柔顺的发丝穿过她的指尖。


    她吩咐他坐下,从桌上拿起一根发带,贴近他的面颊给他配色,不甚满意,又拿起另一束。


    金曼华垂下了脑袋,惬意的麻酥酥的感觉充斥着他的太阳xue ,感受到她用手指肚温柔地触摸他的鬓角和额头。


    她其实几乎没怎么碰到他的身体,而他的皮肤反应却是那么的强烈,令他产生一种表面的压抑快感。


    突然他闭上了眼睛,羞于这种感觉。 “你的发质真好……你的发际线真好看。”他不知她究竟说的是什么。


    少女的手指敏捷地整理着他的头发,两颊边各有一缕藤萝般鬈曲的黑发垂在耳际。


    同刚见面时一样,他的心思又完全被她身上那些与众不同的细微处吸引。


    最后她拿起旁边的一顶双角帽,轻巧地把他的头发挽起放进去。


    她满意地沉默了一会,站在他的身后,和他一起重新看向镜子。


    拿破仑式双角帽戴在他的头顶,先前优美卷曲的金色长发被她编成发辫塞在帽子里面。


    “这样是不是好些了?”她抬着头盯他,颤动的眼睑表明了她微妙的期待。


    “好多了,很完美,”他缓慢而清晰地说,将她手里的梳子放回原处。


    她看着他起身。


    她的身量刚好齐他的下巴。


    金曼华再次把胳膊递给她,“现在,我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离开这里了。”


    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走廊的红黄光线照耀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


    歌剧院深处隐约传来某个女高音的练声——今夜仍有剧目续演,但这与他们无关了。


    方才他推门时,帽檐在门框上轻磕了一下,她抬头看他。


    几缕不听话的金色碎发从他耳后溜出来,沾染着稀薄的灯光。


    她低头轻笑,他则若无其事地调整角度,肩膀端得方方正正,她领着他迈步出门。


    壁灯的光线在他帽檐上投下暗影,遮住了那双过于醒目的眼睛。


    而她对他记得最清楚的也就是他的眼睛。


    因为那眼睛是浅碧色的,仿佛一杯酒里通过太阳光一般。


    瞳仁边镶着绿褐两色的斑点,眼光非常有力,仿佛他的全身精力都凝聚在那里。


    此刻,并肩而行的两人,只是一对寻常的绅士与淑女,悄然融入喧嚣的剧场。


    她突然觉得,她之前的担心或许多余——歌剧院里,谁不是带着几分戏剧性活着呢?


    十九世纪的水晶吊灯璀璨辉煌,光鲜靓丽的人们围绕着幕布谈论剧目。


    最后一幕散场时,她拉着他避开了拥挤的人流,不理会那些人探究性的眼神。


    来到旋转门外,空气新鲜而清冷。


    一些戴着礼貌的贵妇和戴着高帽的绅士们从他们身边经过,汇入面目平庸的芸芸众生。


    美妙的音乐从剧院大门里传来,她挽着金曼华的手臂在昏暗中等车。


    街道上低垂的夜色映出一方朦胧深紫,鲜艳得很不真实。


    对面的警卫塔灯火通明。


    一些流浪汉聚集在驿站附近,穿着破衣服蹲在桥洞下,耐心等待着过路贵族们的施舍。


    夜色在他们周围缓慢地延展着,坚韧地让世界一分一秒地变暗。


    她身后的歌剧院是一座铸铁与彩瓦构成的巨大建筑,底下被一片阴影笼罩。


    剧院外面很暗也很凉,她戴着一顶米白色宽边帽,罩着披肩站在金曼华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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