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怪风突然吹过来,她裸露的一小截手臂冒出了鸡皮疙瘩。


    金曼华侧身紧挨着她,把风挡在她面前,她连忙拉住帽子,系紧披肩的系带。


    不远处,一排私人马车正从音乐厅的柱廊外闪现,慢悠悠地排队朝这边驶来。


    她等待着她的私人马车过来。


    一个无精打采的西装男从展厅走过,来到他们前面,和金曼华叽哩哇啦讲了一堆法语。


    刚出剧院,他们便碰到了那位剧院经理。


    他们说的有好多句子她没听懂,她等待着金曼华会向她解释。


    等了一会儿,金曼华终于调过头来,看上去像是准备伸手拉她离开。


    她一愣,由于惊诧而站立不动。


    这时,那位头戴假发的圆润西装男,突然从柱廊底下拦住他们,把一份油印的秘密传单递给了金曼华。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盯着那人手里的奇怪白纸,上面全是法文,不知道写的是什么内容。


    金曼华阴沉地扫了那个人一眼,一言不发地把传单还给他。


    “传给别人吧。”他压低了声音说,盯着对方的眼神中流露出厌恶的意味。


    而那位经理没有特别大的反应,像是无所谓他接还是不接。


    对方重新把那份秘密传单塞进裤兜,双手交叠在胸前,讪讪呲了呲牙齿,便扫兴地告退了。


    远处传来公共马车颠簸而过的声响,车轮碾过石缝,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咔哒声。


    她看着那个圆胖身影消失在剧院廊柱的阴影里,像一滴墨汁洇入更深的黑暗。


    “他是?”她抬头望着他问。


    “路易十九派来的监视者。”金曼华异常平静地回答。


    “你说真的?”


    那这监视得也太敷衍了吧,真正的监视不应该是走到哪跟到哪吗?她暗自猜疑,怀疑对方在对她开玩笑。


    “嗯,他消极怠工,而且被我贿赂了。”


    金曼华轻轻一笑,令她听来揪心。


    她紧张地拉了拉他的袖子,疑惑地问:


    “那他为什么要监视你?”


    金曼华沉默地抿住嘴唇。


    他很想聊,然而他不知道从何谈起。


    “你的问题太多了,小姐。”


    他不动声色地说着,用碧色眼睛看着她,平静地帮把她帽子上翻折的丝带捋平。


    “好吧。”她摇摇脑袋,在心底琢磨,她的问题估计有点强人所难了。


    先不说法国的王太子为什么要监视他。


    但这派来监视的人也太消极怠工了吧。


    真正的监视可不是这样,那人的工作做得这么烂,他的雇主路易十九不介意吗?


    她在心里叩问这个问题。


    还是说,因为那人的雇主现在远在法兰西,所做的监视可以变成形式主义的表演。


    风驱除了沉默带来的尴尬。


    不久,门童告诉他们马车来了。


    她想,接下来她得谨慎地发问,审视他与自己,柔缓地打开坦诚的空间。


    “相信我,那家伙要不了多久就会倒台的,你的未来会是自由的。”


    她拍了拍金曼华的肩膀,笃定地说道。


    因为法国马上就会爆发大革命,王族会失势,然后流亡国外,波旁王朝覆灭。


    就像未来他们眼前这片公共马车咔哒咔哒颠簸而过的卵石路将被光滑的柏油路所替代。


    金曼华的肩膀在她掌心下微微一僵,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凝滞。


    他没有反驳她的预言,甚至没有追问她何以如此笃定。


    他只是侧过脸,转头看着她,悲观地附和:“但愿如此。”


    她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这个神秘、温柔、身处麻烦的男子,是否只是外表平静,但却内藏波澜呢?


    那双碧眼里映着流动的夜色,深处却是一片沉寂的、知晓太多秘密的湖泊。


    这时,一辆双轮轻便马车停在他们面前。


    他俯身为她拉开车门,她撩起裙摆上了车座。


    坐在厚实的真皮座椅上,她舒适地抻了抻脖子,缓解了一下刚才在冷风中的不适。


    她缓缓地吸气,伸出一只手给外面的金曼华,想要扶他进来。


    他惊愕地站立在车门旁。


    她抬起眼睛望着他,眼睛褐中带紫,晶莹发亮。


    他不可抗拒地轻握住她戴着手套的手,然后让自己在她身边服帖地坐下。


    两人共处密闭的空间。


    座下的暖炉,里面旺旺生着炭火。


    对方凑近时,她发现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香膏的气味,像是新鲜的玫瑰花。


    她愣了愣,随即用清晰的声音对车夫说,“去朗廷酒店。”接着关上了车门。


    车轮开始转动,剧院廊柱的阴影一道道滑过车窗,像被剪断的胶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议会大厦外,白色砂岩台阶在暮色中泛着冷峻的光泽。


    一名制服笔挺的年轻警卫站着不动,接过维恩递来的深褐色文件箱,稳托在左手上,另一只手无声地为其拉开车门。


    “现在送您回府吗,阁下?”


    戴着穗带帽的警卫微微侧身,询问地看向刚结束长达六小时议政会议的公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职业性的恭敬。


    维恩没有立即回答。他从白色夫拉克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只珐琅链子的金表看了看,扬起一只手表示不必。


    表针指向傍晚六时一刻。


    他合上表盖,淡金色的表链缠绕在苍白修长的手指间,泛着沉静的光泽。


    “先去朗廷。”


    顿了顿,又补充道:“让马车回去告诉管家,今晚不必准备晚餐。你们也换便装,在酒店外围等候。”


    “明白,阁下。”


    车门关上,隔绝了白厅街渐起的晚风。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规律而沉闷。


    前日,一封用火漆封缄、印着鸢尾花纹章的信函被秘密送至他在梅菲尔区宅邸的书房。


    信中只有一行法文手书:“若为自由故,愿跨海峡来。”


    署名是那个在欧洲大陆如雷贯耳的名字——拉法耶特侯爵。


    这位法国最具威望的自由主义贵族,竟在波旁王朝严密监视下秘密渡海,此刻正下榻于朗廷酒店顶层的私人套房。而今晚八时,他们将在那幅描绘滑铁卢战役的巨幅油画下会面。


    维恩靠在车厢柔软的皮革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光滑的表面。


    他清楚地知道,这位历经法国革命风暴、曾执掌国民自卫军的老侯爵,此次冒着政治风险秘密访英,绝不仅仅是为了重温旧谊或享受伦敦的社交季。


    巴黎传来的密报早已暗示:查理十世的宫廷正在酝酿更激进的保王政策,可能涉及解散议会、修改选举法。


    因此,拉法耶特需要探听英国——这个欧洲宪政主义的坚固堡垒——对法国日益增长的专制倾向作何反应。


    而且他还需确认英国自由派,尤其是辉格党集团,能否在道义上给予其明确支持,甚至在最坏的情况下许诺为其提供政治庇护。


    马车转过特拉法加广场,纳尔逊纪念柱在暮色中轮廓渐深。维恩望向窗外,伦敦的煤气灯正逐一亮起,而海峡对岸的巴黎,恐怕正被另一种黑暗笼罩。


    他轻轻叩了叩车厢壁。


    “快些。”


    白厅街是伦敦市中心那条连接议会大厦与唐宁街10号的短街,沿途挤着国防部、外交部、财政部等所有英国政府核心部门,因此“白厅”成了英国行政中枢的代名词,街景也成了伦敦政治心脏的象征。


    此刻临近入夜,黄昏的日光依然在街道两旁的灌木丛间流连。


    花园广场上,四轮折篷马车、双轮马车、敞篷马车和双人对座马车来来往往。


    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或是正从艺术画廊上离开,或是正要去往皇家歌剧院聆听音乐。


    路过科文特花园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前方有些拥堵,阁下。”


    车夫的声音隔着厢板传来。维恩微微蹙眉,透过车窗望去。


    不远处是一座宏伟华丽的歌剧院,那里的煤气灯很炫目。


    上流社会尤其喜欢每年冬天光顾这社交圈中心的剧院。


    此刻,剧院门口已是车水马龙。


    一辆辆私人轻便马车,不断从音乐厅柱廊底下闪现,络绎不绝。偶尔有裹着厚大衣和大围巾的年长绅士,登上广阔的台阶,消失在点着十二盏青铜枝形灯的明亮前厅。


    “今天是什么日子?”维恩问道,“看起来歌剧院格外热闹。”


    坐在前座的警卫侧身解释:“阁下,今日是巴黎歌剧团本季首演《浮士德》,主演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名字。


    就在这时,维恩的目光落在了歌剧院外墙的巨幅画报上,上面画着当周演出的主角——


    一位身着希腊式长袍、头戴月桂冠的金发美人——金曼华·蒂莫尼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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