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中了魔法般的剧院中心,一位身披金紫两色绣花长袍的美人,正眼眸低垂,倾听着男演员的热烈求爱。


    对方用一面长长的面纱罩着头,虽然面容轮廓被掩去,显得有些模糊,但仍能窥见出绝代风华,不仅拥有优秀的表现力,而且有着一副如音乐般摄人心魂的美妙嗓音。


    当她抬起眸来时,台上的人刚好揭去面纱,露出天使般美丽的容貌,用华丽的咏叹调歌唱道:“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


    在那一瞬间,她的耳朵明显注意到,其实那位台上的主角唱的那句德语歌词,不是“他爱我”,而是“她爱我”。


    蔷薇花瓣随着音符飘落,听众们无意识地沉醉其中。


    那句被巧妙改动的德语代词"她" ,似乎除了她之外,并没有在满场听众中激起暗涌。


    她默默举起观剧望远镜,将品评的目光再次转向对方。


    她端详着台上人那全神贯注的年轻面庞,和那完美而自如的表现。


    对方声如管笛,低沉悠扬,身材高挑,宛如一棵吹着惬意春风的白杨。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其吸引,扫过对方白皙的前额,以及优美弯曲的金色长发。


    看着看着,那位拥有天使容貌的金发美人,在她的望远镜里逐渐显露出微妙的特征——


    那过于清晰的白皙额角,金色卷发在颈后收束的利落线条,以及灯光投射在喉间的隐约阴影。


    她定睛朝其颈间看了看,惊讶地意识到,哦,原来这位歌剧皇后其实是男扮女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一刻钟后,在一阵乱糟糟的热烈掌声中,金曼华再次走上了舞台。


    在最后一幕的独唱中,他身上那件紫金色的长袍如蛇尾般拖过地板,头上的薄纱如透明的面具一般垂到鼻尖。


    周身沐浴在炫目的烛光中,宛如一只发条夜莺,散发着雌雄莫辨的美。


    对方隔着遥远的距离对她微笑,卷曲的秀发像抽芽的风信子般,发丝间的额头不时闪现出象牙色的光泽。


    直到那摄人心魄的目光与她的视线相撞。


    她才放下手中的观剧望远镜,仿佛从梦境般的沉默中惊醒。


    心里乱糟糟的,又好奇,又迷惑,感觉到自己仿佛窥探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娱乐真相。


    真够有趣的,好像发现了新大陆般,她还从没见过外貌像这样雌雄莫辨的人呢。


    而且,他的声音实在好听。


    她从没听过那么好听的声音。


    一开始很低沉,圆润柔美,似乎单单落在你耳边;然后,音调稍微高了起来,听起来像长笛或悠远的双簧管。


    因此直到最后,她都只是静静坐着,仿佛在回味那人刚才的那一瞥。


    乐声随着她的呼吸而动。


    剧院金色的石膏穹顶下,一盏镀金威尼斯大吊灯悬垂着,三个喷嘴燃着火焰,宛若镶着银边的蓝色花瓣在空气中静静绽放。


    忽然,幕布两侧升起了一缕轻烟,像一条紫色的丝带,旋转着穿过了珠母贝色的空气,越过包厢前的栏杆,轻柔地飘到她的面前。


    她坐在三楼包厢内的红丝绒座椅上,若有所思地望着台上的主角,望着那副被轻烟缭绕的、完全符合古典美的面容。


    在这个男演员常反串女角的歌剧黄金时代,金曼华的伪装或许并不稀奇。


    他轻盈、匀称、差不多称得上纤弱的身材——以及那精湛的表演,足以让观众沉醉于艺术本身而非性别真相。


    想到这,她低下头,戴着浅绿色手套的手中握着一架珍珠母望远镜。


    她沉吟片刻,不知道该不该向露菲夫人透露她刚才的发现。


    随机她又转念一想,也许对方知道这位歌剧艺术家是位男性青年呢。


    此时,她身旁的女裁缝正挪动着圆润的身体,陶醉地观赏表演,戴着翡翠扳指的手随音乐微晃,不时轻抚一下座椅上的扶手,显然对台上人的性别一无所知。


    她忽然明悟——对这位致力于从"裁缝"蜕变为"设计师"的露菲夫人而言,金曼华是男是女并不重要。那场即将为其举办的晚宴,本质是场以艺术为名的商业联谊。


    从之前的聊天中得知,这位服装店主正计划从裁缝转型为设计师,试图借金曼华的艺术影响力推广新创立的高级时装屋。周日晚宴的真实目的正在于此。


    所以现在,大概只有她一个人知晓并在意金曼华其实是男的吧。


    她窥见的不仅是歌剧皇后的性别秘密,更窥见到了露菲夫人精心策划的商业棋局。


    演出快要结束时。


    一个胖胖的剧院经理来到包厢里,说要带她们去后台。


    那个胖经理穿着黑色西装,扣好纽扣的外套将肥硕的肚子勒得紧紧的。


    对方看着她茫然不知所以的表情,估计是想她一定是太高兴了还是怎么的,又问询似地看向她身边的露菲夫人。


    她不觉得奇怪。


    据露菲夫人说,她设在巴黎的服装店,有意开启高级定制时装业,完成“裁缝”到“设计师”的转变,希望联合这位歌剧皇后做宣传。


    “亲爱的,我得先去准备晚宴,你随着这位经理去后台见见我们今晚的宴会主角吧,顺便帮我将''''她''''接来朗廷。”


    露菲夫人对她会意地眨眨眼,亲热地按按她放在膝上的手,紫红色的绸缎随着起身的动作簌簌作响。


    在那位女裁缝眼里,她是那种见多识广的古怪女子,不仅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更能充当其服装设计过程中的灵感缪斯。


    “我们的友谊才刚开始,伯莎,”露菲夫人握了握她的手补充道,“再见。我希望在九点半之前见到你。别忘了,是在朗廷酒店哦。”


    “当然,一会儿见。”


    她欣然应允,除了对那位歌剧艺术家的好奇,更因那个姓氏"蒂莫尼埃"与缝纫机发明家可能的关联。


    如今她的财富早已翻了不止一番,这意味着她可以任性地做任何想做的事,不再需要极其谨慎地投资。


    未来,她想联合露菲夫人,或者是凯瑟琳,为其的巴黎时装店募得像蒂莫尼埃这类的缝纫机发明家。这样,她就能在成衣制造业革命的前夜,轻轻松松为自己敛得更多财富。


    如此既能巩固财富地位,为自己争取到一种不登高也不跌落的自由,更能实实在在地推动社会进步,让这个她所栖身的、充满烟雾与疾病的工业世界,因为她而变得更好一点点。


    ……


    在剧院后台的大理石走廊里。


    穿黑西装的经理顶着一头略显歪斜的白色假发为她引路。


    "女士可是为报社撰稿? "他回头时露出殷勤的笑容。


    "我什至不怎么读报。 "她敷衍地回答,而这句话让经理失望地叹息——他本期望这次能来个通情达理的剧评家。


    对方叹息完后走在前面,一脸打工人的疲惫,带着白色假发的脑袋时不时地向后转,与她闲聊几句。


    从他飞快地详谈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中,她的眼光未能避免地掠过走廊两侧的油画,但却没有在任何一件上停留。


    那些绘画全都具有文艺复兴时期的味道,大部分是以宗教神话为主题,繁彩而无聊,内容越到后面越沉闷,从圣母加冕变成了天使长惩戒路西法。


    当她说起她对金曼华表演的看法时,剧院经理的眼睛惊讶地睁得大大的,好像是因为她用了“He''''s”,而不是“She''''s”。而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口误,甚至觉得他们都有点紧张。


    剧院经理扶了扶白色假发,额头渗出了细汗,加快了带路的脚步。他领着女子穿过宽敞的走廊,足下踩着厚实的地毯。


    很快,她被引上一段用马赛克镶嵌的宽阔的旋转楼梯,来到了一个极其奢华的房间门口,门上写着名字,显然是那位歌剧名伶的化妆室。


    “已经为您带到了,女士。”剧院经理搓着长满雀斑的胖手躬身退去。


    这间化妆室是一间八角形的大房间。


    在有浮雕的灰泥天花板下,一盏吊灯配着玫瑰色灯罩,如同一朵热带奇花。


    一只顽皮的绿眼小猫正蹲在梳妆台上洗脸儿。见到有人进来,它轻盈地跃下桌面,竖着尾巴从她脚边悠然走过。


    伯莎垂手静立在门边,犹豫着要不要直接进去,直到那只小猫懒洋洋地迈着步子从她腿边经过时,她才抬起头来,向房间里面看去。


    猫咪踩过的砖粉色地毡缀有丝绸长流苏,上面散放着印花布蒲团、矮脚扶手椅和天鹅绒桌子,角落的镀金竹花箱中新插的兰花散发着幽香。


    那些挂在房间各处的色彩艳丽的帷幔,在一阵不知发自何处的轻柔而忧伤的音乐声中微微摇摆,整个空间笼罩在阴郁的华美之中。


    靠墙的柏木桌上,椭圆镜面映着盛果冻蛋糕的银器,以及剧院特有的老式化妆品。


    在这样的华丽背景下,她看见了镜子前的金曼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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