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配得上公爵夫人的称号,更做不来英国未来的第一执政夫人。


    不过,抛去外在的那些身份,她个人还是比较喜欢她的,愿意把她引做一位朋友。


    “那么,她会来吗?”


    维恩悠然地坐在沙发一角,亲切地注视着凯瑟琳。


    女人正扶着鹅头靠在扶手椅上,一袭红色的丝绒长袍,贴合她高挑的身姿,光亮的黑色大毛领环绕脖颈并连到胸前。


    他大提琴般的嗓音令她回过神来。


    凯瑟琳望向对面的年轻男人,突然意识到他是真的很在乎那个女孩。


    “你是说圣诞前夕的年度舞会?”


    “嗯。”他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她。


    她却突然不想回话,只是递给他一枚方形大信封,信封中是一份漂亮的回函。


    正是伯莎寄送来的那封。


    维恩垂眸拆开那封回函,看到了她奔放有力的字迹,嘴角情不自禁地微微勾起。


    她接受了凯瑟琳举办的年度舞会邀请,让他觉得有些诧异,又有些高兴。


    接着,他平静地收起回函,将绘有紫藤花的白色纸张折好放入信封。


    “我看你好像迷上她了。”凯瑟琳凭借女性的直觉感受到。


    “你今天叫我来吃饭,不是为了采访我吧?”他笑道。


    “哦,不是,只是我自己想知道,”凯瑟琳答道,“我今天还遇见过她呢,说实话,那天她对我的女儿那么好……”


    前不久,莱拉追小狗的时候摔倒了,处境很危险,差点从河畔掉下去。


    “当时,她连头发散了都没管,就跑过去,把莱拉抱在怀里……”凯瑟琳带着赞赏的神气回忆道,“这么有同情心,又这么美,我当时呆住了都忘了问她尊姓。”


    维恩心头涌起一阵喜悦。这个故事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只是因为主角是她,才会让他如此触动。而且,他了解的伯莎就是这样可爱。


    “她很可爱。我从没见过哪个平民姑娘这么漂亮,这么聪明的。你很喜欢她吧?”


    “是的,”他迎合地微微一笑,十分坦诚。


    凯瑟琳瞧着他,眯细眼睛,脸上露出一种猜度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发话,口气非常直截:“我要你跟我说说她。比如她的家世背景,还有你今后的打算......”


    维恩的笑停在唇边,变成一个略带傲慢的微哂。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法国?”


    这句话令凯瑟琳感到小小的震惊。


    显然,她刚才那些漫不经心的问话,已经让他窥见到她对伯莎的特殊关注,甚至引起了他对自己插手他私事的不满。


    她这位弟弟,平常对待亲近的人,总是具有一种和蔼可亲的风度,好好先生的性情,然而她知道那些都是伪装出来的。


    上流社会的每个人都知道,在这个国家,绅士是不从政的,他正人君子的生涯,早在进入政界的那一刻便结束了。


    而且,除了眼光极敏锐的人,谁也看不出来,他其实是个冷酷无情、自私自利、只讲实际的机会主义者。


    对于这一点,她曾经深有体会。


    尽管眼前的男人还是个青年,但他身上正在发展出未来作为一名老练政治家的不可捉摸,以及冷漠和诡诈。


    于是,凯瑟琳只得重回舞会筹备的话题。


    她一面讲话,一面不安地瞧着他。


    而他始终不曾反驳,总是同意:说得对,凯瑟琳,说得对。


    但当她提及自己邀请了许多适龄未婚的贵族千金时,他发出了一声不愉快的短笑。


    凯瑟琳正要娓娓地深谈下去,接着突然停住,想问问他怎么了。


    维恩却在这时看一眼手表,借口说他还得回家工作,便直接告辞。


    临走前,他自然地收起桌上那封回函,象牙色信封滑入西装内袋的动作行云流水。


    凯瑟琳坐在那里眼睛瞪视着桌脚,满肚子的疑惑、不安和忧愁。


    她凝望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焦忧的目光久久停在空荡的门口。


    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走进漫漫冬夜,广阔的伦敦铺展在眼前。


    他不希望他的婚姻将会同身边大多数人一样:


    以一方的无知与另一方的虚伪为纽带、基于物质利益与社会利益的无聊联盟。


    他们这代人从小就活在一个充满意象的世界里,从不真实地表达内心的感受。


    直到遇见她,那些被礼仪教条束缚的情感才终于找到出口。


    他双手插兜,站在雕着狮子的大门旁边。


    结着薄冰的井盖上映着繁星的淡光而微微发亮。


    空中刮着微冷的风。


    他走进街角的花店,为凯瑟琳预订一盒舞会宴请用的新鲜铃兰。


    他在名片上写了一个字,等店员替他拿信封来,一边环顾弧形的店堂。


    突然,一丛蓝玫瑰使他眼前一亮。


    花朵饱满艳丽,挂满水珠,看着它,就仿佛能感受到一种奇特的纯真。


    前些天,他为寻找这种花,遍寻全城而徒劳无果,却没想到,会在今天随便进入的一家花店中再次遇到它。


    他下意识地让店员将那玫瑰装入另一个长盒子,将写有祝福的卡片塞进另一个信封,然后写上伯莎的名字。


    然而,在转身离开之前,他又将卡片取了出来,只在盒子里留下一枚空信封。


    他不想让她收到花时有任何的负担。


    往往一个男人送一个女人花,意味着那个男人想要从女人身上谋求某种回报。


    而他不愿让赠花沾染任何索取的味道,他只想纯粹地赠予,不为回应,只为她本身。


    “这些花马上就送吗?”


    店员犹豫了一下,指着玫瑰问道。


    他点头说立刻。


    ……


    伯莎倚着壁炉,站在蔷薇地毯上,左手抚摸着毛茸茸的黑色狗头。


    这些天,她总能在早上收到一束匿名玫瑰,每一天都有,从未间断过。


    凭着绝妙的直觉,她知道那是维恩送的。


    但他除了鲜花外,再没有任何表示,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她坦然地接受了,就像接受突如其来的冬雪,照例将蓝玫瑰插入卧室床头的水晶瓶。


    与露菲夫人的晚宴定在星期天。


    这场在朗廷酒店为金曼华接风的小型聚会,实则是巴黎艺术名流的秘密沙龙。


    在此之前,她们需要先结伴前往皇家歌剧院,观看金曼华的伦敦首演。


    那是当年冬天的首场演出。


    无论是上流社会的绅士,还是追逐风雅的名媛,都为聆听那位歌剧名伶的歌喉,纷纷乘着私人轻便马车或家庭敞篷马车,穿过湿滑积雪的街道而济济一堂。


    下午三点的歌剧院座无虚席。


    听众之中大体上都是贵族。


    娼妓和艺徒几乎构成仅有的例外,这部分人对那剧目本身并不关心,只在意这是个展示华服与结交权贵的绝佳场合。


    空气里面混杂着蜜饯的甜味和强烈的香水气,纷扰和吵闹是一直都不停的。


    底下的池座中,人头攒动。有头发分线、纽孔别着鲜花的绅士,也有浓妆艳抹的女士,高撩着裙子,露出黑花边的吊袜带,边啜蜜柑边与人调笑。


    二三层的分隔包厢则是另一番景象,珠光宝气的贵妇们依在丈夫或情人身旁,都是一副傲慢骄矜的姿态。时常能看见穿蓝布裙的女贩挽着篮子在过道穿梭,叫卖着橘子、蜜饯与糖果,价钱都高得异乎寻常。


    幕布尚未拉起,满场的喧哗与骚动便已如潮水般起伏不休。


    她坐在金红两色的包厢内,细棉披肩从薄削的肩头披垂下去,鬓发间插着一朵深蓝色的玫瑰,衬得肤色如柳絮霜雪般白皙。


    她直挺挺地靠在露菲夫人身旁,一双眼睛睁得滚圆,亮晶晶地从剧院的这头到那头不住瞟着。


    终于,她逐渐适应了这片时髦场中的混杂热闹,以及一刻没有宁息的繁华喧嚣。


    当晚的剧目是《浮士德》,由金曼华饰演女主角玛甘泪。


    这座备受推崇的英国剧院正值鼎盛时期,每逢歌剧演出必定座无虚席,更何况今日是巴黎名伶的伦敦首演。


    池座的观众毫不掩饰热情,而正厅与包厢里的绅士贵妇们虽保持着得体微笑,却也同样被剧中情感与华美场景深深吸引。


    第一幕临近尾声,包厢里议论纷纷,只因主角即将登场。


    她扫视对面环抱的包厢,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轻轻抚弄围栏上的花朵。


    “我的上帝!”露菲夫人说着,绸缎裙摆簌簌作响,默默地将望远镜递给座位身旁的她。


    循着露菲夫人惊讶的目光,她愣愣地向裙形舞台上看去。


    这一幕的舞台布景相当华丽。


    从前景至脚灯铺着浅黄色地毯,对称布置着围起的团团绿苔。


    人工灌木丛被修剪成橘树的形态,却奇迹般缀满粉红与艳红的硕大玫瑰,在灯光下泛着不真实的亮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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