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伦敦的上流社会,有一条不成文的法则,谁只要是帕默斯顿家的友人或是亲戚,谁就有了不可动摇的“一席之地”。


    显然,这位突然出现的黑裙少女与帕默斯顿家的关系非同寻常。


    方才还高谈阔论的贵妇千金霎时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伯莎将视线落在女人头上珠光闪闪的银色头箍上,接着又移到了对方细长的手指上。


    凯瑟琳坐在车里,将手肘靠着车窗,伸出一只满是珠宝的手来抓住她的手腕。


    “亲爱的,你真不去我那用晚餐吗?我还想跟你谈谈呢,谢谢你那天帮助了我的女儿。”


    女人的声音温暖而甜蜜,很服帖地靠在车窗上与她说话。


    对方身上散发的热情而明朗的美,顾盼间流露的毫不做作的沉着,给人一种无所畏惧、无拘无束的感觉。


    她在心里找着不去的借口,突然记起自家车夫还在街角等她,就借此婉言谢绝。


    对方受过那种谨饬的教养,即使被她拒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


    其实她颇觉踌躇,心里很想去,却又不知会不会在凯瑟琳居住的公馆遇见维恩。


    故而她迟疑了一刻儿,又期期地问道:“维恩……他也会出现在您的公馆吗?“


    “啊——他不在!”凯瑟琳笑起来,那副热切的样子让她莫名有点窘。


    凯瑟琳瞥一眼她那娇嫩的面颊,似乎正对她和维恩的感情浮想联翩,接着又继续说:


    “如果你想让他来,我就叫他一起。”想到自家那位博览而勤思的弟弟,凯瑟琳又无奈地对着她诉说了很多他的近况。


    “不过,他现在应该还在国会与范宁伯爵一同议事……我们可以晚一点叫他。”凯瑟琳说着,双眸熠熠地望着她。


    而她听完后则迅速摇头,觉得有点懊悔问起维恩的来访,但很快调整过来。


    只见她以无瑕的神情回答道:“非常感谢您的晚餐邀请,但我还是希望今天早点回家。”


    她的语气非常亲切,却又带着一丝到此为止的意味。凯瑟琳明显感觉到了,但她不习惯遭人拒绝,嘴角不自然地绷起。


    伯莎平静地正视着她,“再会,女士。”


    她拒绝了凯瑟琳的友好召唤,因为她今天本来是要进行大采购,早点回去清点物资、整理衣柜的,所以不想因为额外发生的事情而打乱自己一天的安排。


    “好吧,那么舞会见,亲爱的。”凯瑟琳善解人意地开口,语气温和地向她告别。


    ……


    回家的时候,她和女仆一起买了糖、蔬菜、面粉、罐装牛奶、大米和黄油,足够填满厨房的食物储藏柜。


    除此以外,还买了巧克力和一瓶雪莉酒,打算之后试着制作酒心巧克力,为了庆祝接下来的圣诞节。


    前一天夜里下了一场雪,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她们回到汉普斯特德的时候,暖暖的阳光正洒在屋外白雪覆盖的大地上。


    她写了一封非常漂亮的回函,寄送给凯瑟琳,礼节周到,表示对舞会邀约的感谢。


    写完后,谭妮端着银色的咖啡壶走了过来,问她要不要看书。


    她知道谭妮是想听她念书,这位年轻的可爱女仆总是借着侍候的名义来听课。


    以往天气冷的时候她就读书给谭妮听,每当严寒降临,主仆二人便会偎在壁炉旁,让文学成为温暖彼此的薪火。


    于是,她放下写完的信函,接过女仆递来的咖啡和书,接着上次读到的那篇念下去。


    暮色笼罩着汉普斯特德,邻里灯火稀疏如星。自布兰缇一家前往海滨胜地疗养后,方圆数英里内只剩伯莎宅邸的灯光在夜色中孤明。


    "谭妮, "她望着窗外无边的黑夜, "圣诞期间你可要回乡探亲? "


    女仆正擦拭着银咖啡壶的手微微一顿: "小姐若需要,我可以留下。 "


    牛奶在咖啡里丝丝缕缕地化开,最后消失在这片棕色的液体之中。


    伯莎抬眼凝视着窗外。


    清透澄澈的冬日夜晚,屋顶上空一弯纯净的新月。


    客厅里的炉火渐渐萎下去,一盏灯发出声响,仿佛在吸引人的注意。


    这里一到晚上,世界便沉入一种广阔无边的寂寞,当地人早就习以为常。


    由于邻居一家几周前离开了,少有人住在这一带,故而方圆数英里内几乎一片漆黑,照亮这黑色世界的,唯有白色的点点星光。


    她在心里想着,谭妮作为女仆兼厨娘,圣诞要回家吗?回家的话,那这偌大的宅邸就剩下她与两只大狗,她一个人能不能安心度过?


    壁炉的火光在玻璃上跳跃,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给仆人放假当然必要——毕竟圣诞团聚是每个英国人的权利。


    可当北风卷着雪粒敲打窗棂时,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即将到来的孤寂心存畏惧。


    “能与家人团圆,当然再好不过…… "她轻声叹息,从茶几抽屉取出绣着金线的红包: "这个是给你的奖金。快收下吧..."


    她将一枚大大的红包推过桃花心木桌面,轻轻递给谭妮, "希望你能带着这份心意,开开心心回去与家人过节。 ”


    “可是小姐,您一个人住在这栋大房子里,会不会觉得孤单……”谭妮担忧地望着她。


    她缓慢地摇了摇头,搁在沙发背上的一只胳膊撑着身体坐直。


    雷霆忽然用鼻子顶开房门,先知紧随其后。伯莎俯身揉了揉猎犬的脑袋: "别担心,我有这两位忠诚的骑士作伴。 "


    "那么,您真的不想我留下? "谭妮再次确认,抱着书本从桌边站了起来。


    伯莎转头露出明朗的微笑:"去准备给家人的礼物吧,记得代我向你母亲问好。 ”


    维恩送来的两只黑色大狗依偎在她的小腿肚边,看起来像是天使座下的两个信徒守卫。


    当她露出自然的微笑时,谭妮才完全放心,欢喜地收下那枚红包。 “谢谢小姐。”


    女仆绽开欢欣的笑颜,郑重地将红包收进围裙内袋,还轻轻拍了拍。


    当谭妮轻快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她俯身搂住大狗毛茸茸的脖颈:"看来这个圣诞,我们要自己准备烤鹅了。 "


    ……


    七点钟,维恩穿着带闪亮纽扣的白色夫拉克外套,准时来到凯瑟琳公馆。


    饭桌上只有他和凯瑟琳两个,菜很丰盛却上得很慢。


    明亮的餐厅里挂着两幅油画,餐具柜上摆着带有细槽的餐刀匣,装了勃艮第红酒的细颈瓶,还有凯瑟琳从法国带来的陈年波尔图酒。


    一道醇厚的牡蛎汤之后上了鳕鱼和牛肉塔塔,接着是烤嫩野鸭配芹菜蛋黄酱。


    维恩·帕默斯顿的午餐通常只是三明治和茶,晚餐吃得却是从容而专注,并要求同桌的人也必须如此。


    最后,用餐结束,桌布撤下,年轻人靠在椅背上,将红酒杯推到西边,惬意地向身后的炉火舒展腰背,开口道:“你邀请她来舞会。我认为这很正确。”


    “你是说那位伯莎小姐?”凯瑟琳略略挑起齐整的眉毛,明知故问道。


    一提到伯莎的名字,维恩那冷淡的脸上便掠过了一丝温柔的微笑。


    他喜欢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神秘气质,那也许来自她那神秘的异国背景,来自她那温柔明艳、与众不同的个性。


    总之,他觉得自己对她的喜爱重又涌上了心头,难以克制,这种情感扎根于他的内心深处,类似于一种渴望。


    而一旦确信自己的欲望,便要开始付诸行动,这是他一贯的准则。无论她如何退缩、如何刻意躲避,他都不会中途停止。


    他沉吟片刻,清了清喉咙。 “我知道你给她送了邀请函。”


    “你很希望她来?”凯瑟琳直截了当地问。


    “我想这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维恩微笑着说。


    他不愿让她有丝毫勉强,更不想看到她有任何的不愉快。


    这个天性敏感而冷淡的女子,不该因环境所迫卷入伦敦浮华阶层的社交漩涡。


    作者有话说:


    注:维恩穿的夫拉克外套:18世纪中叶催生的男装革新,门襟自腰围斜向后下方裁剪,是现代燕尾服和晨礼服的雏形;19世纪初保留宽垫肩、细腰身的浪漫主义风格,后被军用改良,风靡欧洲。


    第71章


    凯瑟琳放下水晶酒杯,审慎而忧虑地端详着弟弟。


    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原因,她不喜欢他如此迷恋一个女人。


    然而尽管如此,她也不得不支持他的想法。


    因为她全心全意希望他能收获幸福,维护家庭和睦对于她的内心平静至关重要。


    而且,她相信那份迷恋也只是一时的,毕竟他们两个人身份地位悬殊,背景差异巨大。


    作为老牌贵族,出于固有的阶级思维,凯瑟琳始终秉持着自己的观念:


    一个来自偏远殖民地的种植园主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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