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过茶慢慢啜着,一面眼光四下流盼着,目光掠过满室华美的织物。


    那位女裁缝便是时下最有名的服装设计师——露菲夫人。


    对方递来一匹棉布的样料,热情地向她介绍。


    那匹棉布其实很美丽,是玫瑰红、兰、紫三种颜色印成的,五磅的价钱。然而她的目光却流连在一匹匹雪白的蕾丝上,这时代的蕾丝都是纯手工,很不一般。


    她接过茶杯时,目光流连在布料间,"有没有去掉束腰和鱼骨的制式? "


    话音未落,女裁缝已露出困惑的神情。


    见对方露出不解。


    于是她仔细描述了一遍她想要的礼服样式,参照了许多现代看过的高定秀场。


    借鉴现代高定秀场的流畅剪裁,融入古希腊长袍的自由垂坠。


    随着讲解深入,露菲夫人眼中渐次亮起灵感的星火。


    最后对方经她这一描述,眼睛越来越亮,渐次迸发出匠人遇见知音的辉光。


    当她提及"去除束腰"时,这位女裁缝的指尖突然轻颤,说到"简化裙撑"时,那双布满针痕的手已激动地捧起画本。


    "我明白了…… "露菲夫人抽出一支炭笔在纸上飞驰,嘴里还叽里咕噜讲起法国话, "您要的是让织物顺应身体曲线,而非反其道而行。 "


    “是这样,没错。”她莞尔一笑,不禁感叹,对方不愧是经验老道的裁缝,像是从她的口中获得了许多制衣灵感似的。


    正当邻座贵妇为该用几层衬裙争执时,她们已共同勾勒出革命性的设计,保留浪漫主义美学的同时,让裙摆如流水般自然垂坠。


    交流完后,那位女裁缝突然神秘地压低声音:


    "请随我来。 "


    对方引着她穿过珠帘,从内室取出几件未曾面世的样衣——露肩设计大胆展露锁骨线条,低腰剪裁打破传统比例,手帕式裙摆随着步履摇曳生姿。


    "这些本要等到明年沙龙才公布。 "


    对方激动地解释完,又切换法语向一旁的助手吩咐取来工作室内的几套礼服。


    露菲夫人褪去胳膊上的羊毛护套,黑色花边袖口露出满是针痕的手腕,叽里咕噜讲着法国话。


    原来这位裁缝也是从巴黎新近赶到伦敦来,为了当时一般贵族妇人的法兰西狂而来投机的,却没想到在泰晤士河畔遇见了真正的知音。


    最后,女裁缝又拿来几套现成的衣装——V领上身,低腰,手帕式下摆,非常现代,也很大胆。


    这几套都是露菲夫人本人设计的,因还在改良设计过程中,故而没有公开展出,一直挂在工作室里。这次拿出来是因为碰到她这样志同道合,审美相契合的顾客。


    当然,除了这几套衣装,还有一件更为符合她眼缘的礼服,正被挂在珠帘后方最中央的衣架上。


    那是一件大面积黑色、只有领口蕾丝下方有红色轻纱的一字肩礼服。


    露菲夫人见她的目光落在那上面,便微笑着带她走了过去。


    “这一件礼服是我近期设计的,是我至今为止最为满意的一件作品,当然,它也尚未公开展出过……”


    露菲夫人一边说,一边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礼服,拿在她身前比划了一下。


    在摆着黑胡桃木玻璃门衣柜的内室里,她看着那件领口缀满了轻柔薄纱的长裙。


    对方面带笑意地小声问道:“您要不要试试,就当是模特试衣”


    没过一会儿,便开始试那新装了。


    而这却是一道隆重的手续,因为衣服不能有一丝绉纹,头发不能有一丝杂乱。


    那条礼服的罩裙是用黑色蝉翼纱做成的,两侧稍起在腰部,底下长长地披散开来,仿佛是一片黑雾。


    由于没有束腰鱼骨的支撑,兼具舒适与美观,再加上她的腰身本就极其纤细,很有一种自然的美感。


    当那条黑蝉翼纱罩裙垂落时,两侧腰部的褶皱如夜雾轻拢,没有束腰支撑的布料自然勾勒出腰线,仿佛第二层肌肤。


    试装的最后,露菲夫人又将一件黑天鹅绒大氅披在她肩膀上。


    女裁缝和谭妮都拍着手站在她的两侧,对着阔大的穿衣镜,眼睛亮晶晶的,望向她修洁、光辉的脖颈。


    "太完美了……"露菲夫人与谭妮在镜中交换眼神,像刚完成杰作的艺术家和共谋者那样赞叹道。


    望着落地镜里的自己,她有些微微怔神。


    这样纯然一片黑,映着她那一身丰腴滋润的奶白色的皮肉,整个人如同月光下的堕天使。


    加以她眼睛里流转的光辉,嘴上那一种曲线,就使得镜中人像个某种高贵而神秘的存在。


    突然,露菲夫人将几个手指头撮了起来,擎到口边亲了亲,靠近她恭维道:


    “我的天!”这位女裁缝心满意足地说道,“您简直赛得过金曼华女士!”


    “金曼华是谁?”她一面低着头端详自己一面问道。


    “就是法国的歌剧皇后,巴黎歌剧院的缪斯,全欧陆最迷人的存在。 "


    对方一面回答着,一面慢慢地走到她身边,帮她整了整裙幅,将一只袖子扭转了几分,又在胸线处的红丝结上轻轻按了按。


    “歌剧皇后?”她轻轻地重述女裁缝的话道,“这么说她是个演员?”


    “算是吧。”露菲夫人皱着眉头咕嘟着,凝神专志地给她修整,“到了下礼拜——”她耸耸肩头,“她就要来伦敦巡演了。”


    谭妮听了她们的话后,脸上本来带着一个喜悦的微笑,现在忽然冻结起来了。


    她注意到谭妮的异样,于是疑惑地看了过去。


    谭妮便凑到她耳边解答:


    “传闻那个金曼华与波旁家族有关,据说她还是查理十世的情妇……以美貌风流著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谭妮凑到她耳边解答:


    “传闻那个金曼华与波旁家族有关,据说她还是查理十世的情妇……以美貌风流著称。”


    起初,她听了这话觉得不以为然,但是紧接着,却又忽然产生了一种疑虑。


    查理十世?法国波旁王朝的末代君主?


    她想起了那位极端保王党领袖——那位三十年前被送上断头台的路易十六的亲弟弟。


    而那个金曼华竟与法国的波旁家族有关……真是令人吃惊。


    她纤细的指尖无意识收紧,天鹅绒大氅泛起黑色的涟漪。


    谭妮当即就给露菲夫人丢了个眼色。女裁缝才晓得自己失言,急忙设法补救。


    女裁缝心想:“自己竟然拿一个有他人情妇之嫌的戏子与这位贵族般的小姐做比喻……”


    于是,女裁缝连忙耸了耸臂膀,“唔——您总知道的,她是欧洲顶顶美貌的女人呢。”


    对方说到这就停住了,嬉皮笑脸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她也就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对方,眼神里不见丝毫波澜。因为她觉得这女裁缝到底是一片好心,只是在恭维她罢了,不用计较责怪什么。


    见她不言,露菲夫人则挥舞着针插继续打圆场, "哎,您就当我是夸您美得倾国倾城。 "


    说罢,女裁缝夸张地行了个屈膝礼。


    她连忙扶起对方蹲下去的身子,没有表现出介意的神情。


    她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然后顺着对方的话头继续说下去:


    “我倒有些好奇您口中的那位金曼华了……听起来是位不可多得的佳人。”


    “真的,真的,亲爱的,”女裁缝连忙点头,用抑扬顿挫的嗓音补充:


    “那是个很有艺术气息的美人,不瞒您说,您身上这件礼服,有一半设计还是出自她手呢!”


    “哦?”原来是这样吗?


    她低头瞧了瞧身上的礼服裙,态度说不出是惊讶或是赞赏。


    下一秒,她嘴唇微启,漾出一丝笑意,几乎千篇一律地答道:


    “我想,为了这件美妙绝伦的礼服,我也要见一见这位女士了。”


    她喜欢认识漂亮有趣的人。


    而且听对方这样说,看来这位女裁缝与那位歌剧皇后的关系并不一般。


    “到时候''''她''''来伦敦皇家歌剧院巡演时,说不准您就能见到了——”


    露菲夫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移步走到镀金镜框的后方。


    对方将锦缎扶手椅上的设计图稿递来,姿态如同向缪斯献祭。


    她看着这位女裁缝如此大方地让她观看身上这件礼服的设计过程,就好像把她当作了时尚的仲裁一般,令她感到微微惊奇。


    她接过那册图稿,在试衣间的棱纹绿幕前,欣然端详起手中的铅绘设计图,忽然发现上面的礼服竟巧妙融合了多个时代的精华。


    上面描绘的女性服装既不像帝政裙那样简洁,也不像X廓形裙那样浮夸,而更像优化版的巴斯尔长裙。


    自然腰线取代了时下流行的高胸线设计,剪裁遵循人体曲线,以合身舒适为主。


    而且摒弃了大的像气球一样的泡泡袖,每个细节都在诉说"舒适即奢华"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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