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一般仆从们都战战兢兢地杵在周围,方才在马车旁闲谈的惬意早已化作冷汗——看护小小姐的疏忽和失职,足以断送他们的前程。


    伯莎站在那一行人的对面,平静地望着莱拉和男人的互动,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女人正带着一种好奇和默想的神情在那里打量她。


    "日安? "


    她闻声转头,撞进了一双非常温柔的蓝色大眼睛里,明白了对方是在对她打招呼。


    凯瑟琳·帕默斯顿——这位拥有乌棕秀发与湛蓝眼眸的女士,浑身散发着严谨教养塑造的端庄气质。


    其眉目清秀,神情穆然,充满了女性韵味,穿着一件时下很少见的立领掐腰长裙。


    那身珍珠镶绣的白缎子,显然是在法兰西手工特制的,既美丽又贵重,脖子上还戴着同色系的珠宝首饰。


    望着眼前这张三十岁左右的精致面容,她忽然想起自己好像曾经见过对方。


    大约是在伦敦……举办博览会的水晶宫楼下。


    对方曾从马车里探身与维恩亲密低语,在当时掀起了她内心复杂难辨的心绪。


    “你好?”


    她朝那位女士微微笑了笑,回应对方刚才的问安。


    然而她一开口,便把不远处的维恩与莱拉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莱拉将身子扑了上前,“伯莎姐姐!”


    她将眼睛撇开了维恩,移到小女孩莱拉的脸上,渐渐展开了笑容,露出一副雪白、整齐、漂亮的牙齿。 “我在呢,宝贝。”


    “是你刚才救了她?”


    维恩两手垂落在身侧,向她走近,声音沉落做一种温柔的低调。


    男人从头到脚裹着一件庞大的黑色大氅,大步走到她跟前,衣摆掀起细微的气流。


    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薄袖衫,外罩一件长大衣,头发披在肩膀上,拿一条带儿扎着。


    当她抬起头凝视他的时候,她那清明若琥珀的眼珠子就仿佛要从眼角里翘了出来。


    他仍旧注视着她,那种眼光使得她全身温热起来,令她心里怦怦地跳着。


    她那乌木般的头发成了浓重的浪纹落在她的臂膀上,肤色浅淡得如同月光一般。


    她的嘴唇润湿而微微分开,露出一点雪白的牙齿,清亮的眼睛将他牢牢地擒住,显出一种奇异的温情。


    “维恩?”


    阳光从树叶里层层筛落下来,筛得男人脸上和脖颈上光影斑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他们站在微风中,望着光线从天空洒落。


    她的出现让他心神激荡。


    没有想到会在散步的时候遇见彼此,也许这正是一种缘分。


    半小时前。


    “灵魂能够感到痛苦吗?它不是非物质的东西吗?”凯瑟琳断然问道。


    “可以感受到的。”维恩很严肃地说,然后他领她走出了公园大门,来到了泰晤士河的河岸边。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部羽饰金装的庞大马车。


    身着翠绿丝绒制服的车夫和几个仆役都不远不近地跟着前方散步的雇主。


    今天是休息日。


    市民们在木板道上来来回回,不远处新落成的水塔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维恩与姐姐凯瑟琳并肩走在铺石大道上,棉白杨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他一面听着姐姐一本正经讲的话,一面不放心地看着外甥女的一举一动。


    那个小女孩子大约七八岁,提着裙角在河堤边蹦蹦跳跳,时常走得离防护栏太近。


    他虽听着姐姐严肃的谈话,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堤岸边的小外甥女——


    "听说你退了那桩婚约? "


    凯瑟琳挽着他的手臂问道, "不过这倒是好事。那种政治联姻本就不适合你。 "


    维恩微妙地挑了挑眉,以示赞同。


    他这位姐姐先后跟爱尔兰和法国的两位爵士结了婚:前一位是爱尔兰的民意党领袖,一个能动员上百万天主教徒的神棍律师;后一位是法国的拉法耶特侯爵之子,可以使他在法国得到一种有价值的协力。


    因为凯瑟琳早已显示出她具有一种外交才能,即便是最最傲慢的政治家,她也足以引起他们的敬慕。


    接着,他听见凯瑟琳继续说道:


    “而且,你现在也用不着通过结婚来获取些什么。不像我,当年祖父让我嫁给……”


    说到这,凯瑟琳很机智地打住了,她从睫毛下方偷偷瞧了维恩一眼。


    她见他低眉敛眸不知在沉思什么,于是她压低声音,换了副好奇的表情问:


    "那你现在可有心仪的姑娘?总不会我这位事业狂弟弟,真要把自己嫁给议会文件吧? "


    维恩听到后,脸上装出一个笑容,当即显出一种迷人的风度。


    “那是肯定的。”


    男人的头发向后梳着,显得本就棱角分明的五官更加有棱角。


    起初,凯瑟琳对他这般回避这类话题感到有些惊讶。


    但是片刻后,出于对自己家人的了解,她意识到他是在说玩笑话。


    于是,她那对碧蓝色的眼睛骨溜溜一转,咂咂下唇,故意做了个怪相,表示怀疑。


    "得啦,我亲爱的弟弟,你这副模样活像在议会宣读法案。 "


    此刻,他们行走在光洁石柱下的铺石大道上,头顶的棉白杨在微风中颤动。


    “那你现在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嘛?”


    凯瑟琳问得有点心急,“还是说,你一直念着那位邮轮上的小姐?”


    “你如何得知?”他低着头瞥了她一眼。


    "我听管家说的。 "凯瑟琳轻轻咳嗽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回答。


    她假借整理手套避开他的注视,"詹姆士说,你从殖民地返航时,在邮轮上遇见了一位小姐,而且她还救过你……”


    听到这儿,男人的目光掠过河面,恍惚间似乎看见某个戴着羽毛面具的侧影,不禁露出了一个希望中夹杂着苦涩的微笑。


    凯瑟琳见状,突然把手从他胳膊里抽了出来,揣进一个银鼠皮手笼,凑近问道:


    “是吧是吧?我猜对了?”她用柔和的女低音询问。


    而他差不多不可觉察地微微点了头,“只有那些心灵枯竭的人,才不渴望得到爱情。”


    他知道爱一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也知道一种热烈、信任与共享的爱情会让人忘记今夕何夕。


    那种爱恋,使人恨不能将整个世界献于一人裙下。


    因为其他任何事情都已经抛之脑后了,除了自己爱着的这个女人。


    不过他到底还是一个政治家,决不肯容许偏见和情感来干涉他的决策。毕竟在那种疯狂的爱慕里时常存在着危险。


    可每当需要践行那条铁律时,他总会想起数月前在那艘邮轮上发生的事情,尽管他当时的所作所为,她都不曾知晓:


    他为了她下令让邮轮减速,亲手帮她捏造身份文件,为了让她获得想要的自由,而威胁那位来自约克郡的乡绅——罗切斯特的父亲。


    那个时候,他虽然感觉到了利用,但却希望她能多多利用他自己。


    后来,在那艘横渡大西洋的邮轮上,曾有人特意跑过来告诉他,说他要寻找的那位小姐是一个违逆家族、中伤未婚夫的疯女人。


    说这话的人不会知道,这句诋毁反而让他看清了她身处的困境与枷锁。


    他只要想想心里就对她油然产生一阵爱怜。


    曾经的他以为,疯女人都是那种胡作乱为,调皮捣蛋,在雨里乱跑,踩到水洼子里去,对保育员讲话很不客气的人。


    疯狂到底是什么?


    有的人认为,拿破仑是一个疯狂的人,还有人认为拜占庭的国王或者说皇帝也是疯子……


    真正的疯狂,或许正是清醒地活在昏聩的世界里。他深知,那些被称作"疯狂"的,往往是打破牢笼的先声。


    她那份敢于质疑和出走的勇气,始终是他最欣赏的品质。


    他知晓她的来历——出生在加勒比地区,是种植园家族的后裔,却在少女时期被推向了陌生的世界。


    她的家族为了利益把她丢弃,把她丢给一个陌生的英国男人。


    与此同时,她也主动抛弃了自己显赫的种植园家族的女儿身份,并拒绝了与宗主国乡绅之子结合而提升身份的捷径。


    从阳光明媚的加勒比海,到大洋彼岸的阴郁伦敦,她不得不在这个与她身后的世界截然不同的社会中奋力求存。


    但他相信,她这位外乡移民,一定能用她的魅力、适应能力和姿态风仪在这个危险而瞬息万变的时代里开辟属于自己的航路。


    ……


    此时此刻,伯莎望着眼前的男人,一串发于冲动的话跃到她的唇边,可是有一点东西阻止着她没有说出口来。


    她默默站在一旁。维恩注视着她,这时候,时间似乎慢了下来,蔓延开去。


    要不是树上的鸟儿叫个不停,莱拉抱着母亲的手臂在央求什么,他们周围就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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