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穿着一件阔袖的白衬衫,和他的部下罗斯德公爵亨利在一张桌子旁对面坐着,在那里审察一条新造军舰的微缩模型。
书房的四面陈设华丽而肃穆,使得这个地方看起来就像是一间国事会议厅。
一张橡木桌子放在屋子中心,四面围着好几张高背椅子,雕刻得非常精致,铺着深红丝绒的垫子。
维恩就坐在那张长桌的一端,面对着门口,背向着落地长窗。他的坐态端正而稳重,整张面孔呈出严肃的线条。
而他的部下兼好友,罗斯德公爵亨利就处在他的右下方——这位世袭贵族的年纪不过二十岁,是个快乐活泼的年轻人,不久前才刚刚进入上议院,成为议会中的一员。
此刻,他们主宾二人就坐在红银两色装饰的黑大理石房间里,四面的威尼斯镜子照出无数的影子来。
除此以外,只见一堆一堆的书竖立在地板上、桌子上,都是古皮装烫着金字的,上面标着什么什么法案。
他们正在谈论美洲,谈论烟草的栽种,乃至航海法的松动以及新近“自由贸易”思想的兴起。
维恩的话说得很少,但是他一开口,旁边的那位年轻的部下亨利·罗斯德总要扭过头去倾听他,掩饰不了心中的钦慕。
晌午的金色阳光透过书房的木质窗棂,洒落在地面。
几缕纤薄而清透的光线照射在男人英俊的侧脸上,勾勒出精致得不似凡人的线条。
没过一会儿,管家詹姆士从书房门口走了进来。
这位高个子的老人头上戴着鲜艳的假发,手捧着一个系有缎带的珐琅盒。同时,他的脚下还绕着一只忙忙碌碌的黑色大狗。
当他捧着盒子踏入书房时,站住向内禀告说话的时候,跟着他一起进入书房的那只黑色大狗就径直走向桌子旁坐着的男人。
在这期间,他一直都急切地注视着桌子旁的维恩。正看见他的主人和一个年轻的男子在那里商议谈话,时不时迸出一阵深沉的哗笑。
“先生?”
詹姆士带着谨慎的语调小声问道,托着盒子躬身立在门侧。
当他站住向维恩说话的时候,那只皮毛干净的黑色大狗就径直走向桌子旁坐着的主人。
维恩一边和罗斯德公爵亨利说话,一边把手伸到桌下按按那只盘到他腿下的黑色大狗。
他摸着那只狗的缎子一般的耳朵,那狗看起来年岁有些大了,眉须发白,也回转头舔舔它的主人。
原来那只狗儿似乎都认识而且只爱它的主人,只是有时旁人要去跟它结好的时候,往往要被它咬几口。
当管家小声唤他的时候。
维恩头都未抬,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詹姆士,带旋风出去,别打扰我们工作。”原来这只狗名叫旋风,不过它那尾巴摇起来倒确实像旋风一样。
“先生……伯莎小姐差人送来了一件东西,说是要交到您手上,我想这对您一定很重要……”
伯莎?听到她的名字,男人那双冷冰冰的蓝色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放下手上的军舰模型,从椅子边侧过身来,探究地看向门口的管家,
詹姆士立刻上前走了几步,小心翼翼地把手上的珐琅盒子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上面还放着一个奶油色的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伯莎写给他的卡片。
信封里夹着一张浅粉色的便笺,上面用漂亮的英文字体写道:
“这是一种来自东方的便捷能量点心,名叫雪花酥。愿您品尝后事事顺心,心想事成,搭配红茶风味更佳哦。署名伯莎。”
看完那几行字后,男人那冷峻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惊异的神色。
接着,他拆开了盒子上的缎带。
只见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排新奇的手作点心,样式精美,看起来极为可口。
他用修长的手指拿起其中的一块。
她总是能给他带来许多意想不到的惊喜。
一个几乎抑制不下的微笑泛到维恩嘴边来,但他竭力将它压回去了。
“我亲爱的朋友,这是哪位夫人小姐送来的东西啊?她不知道你不爱吃甜食吗?”一旁的亨利·罗斯德从椅背上直起身,浅褐色眼眸好奇地望着桌上那一盒新奇甜点。
乳白色的方块上点缀着玫红色的蔓越莓和琥珀色的坚果仁,散发着奶香和玫瑰的甜味。
与他座位面前擂放的文件夹、军舰模型等其他物品格格不入。
于是,这位年轻人放下把玩的镀金火柴盒,指尖在办公桌与点心盒之间犹豫片刻,最终选择了那个散发着甜香的白珐琅盒。
年轻人狡狯地眨了眨眼,匆匆看向仍在怔愣的维恩。
“我知道你不爱吃甜的,要不送给我吃?”
说着,亨利·罗斯德就伸出手来要拿,被维恩冷漠地瞥了一眼。
维恩挡住了那个年轻人的手,佯装惊讶地扬起眉毛,压低了声音问:“我亲爱的亨利,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话音一落,亨利·罗斯德就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微微笑,“你喜欢?好吧,那我就不夺人所好了。”
接着,年轻人从座位中倾身,用手梳了一下头发。 “不过我猜,这送礼物的人,一定是个对你有着浪漫意义的姑娘!”
对方说完,维恩垂下眼帘,流苏似的长睫毛几乎碰到了脸颊。
在这一瞬间,男人的脑海里蹦出了她那姝丽白皙的美人面孔。
沉默了几秒后,他笑了笑,回答道:“是的,就是这样。”
此刻,他的思绪全然萦绕在伯莎身上。那份隐秘的情愫如同古老钟楼的余韵,在他心间反复回荡。
他的爱的微弱回音开始在他的脑海里荡漾起来,令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里重复着她的名字。
但他绝不会向眼前这位年轻同僚透露分毫。当爱意深沉至斯,名字便成了需要妥帖珍藏的秘宝。
他非常非常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叫什么,否则那样好像会把她的一部分交给别人一样。
“希望她是个好人,值得您青睐,”亨利·罗斯德嘟哝着说,不自觉把头往后一仰,在牛津的时候朋友们常常笑他这个怪动作,“不过您的眼光向来是很精准的,我相信。”
维恩默不作声抬起头,拾起银质裁纸刀,在文件上轻轻一点,然后把手搭在小伙子的肩膀上,笑着说,“来,我们先把这剩下的要点讨论完。”
*
今早,她在镇上买了一瓶冰镇白葡萄酒,经过小市场的时候,又买了点儿腌南瓜、橄榄、烤鸡和一篮樱桃。
这一天她出门忙了不少事儿,又多喝了几杯加了橙汁的苦艾酒,回到汉普斯特德时头昏脑涨。
她所住的地方紧挨着她见过的最美丽的城镇和牧场。房屋本身气势威严,旁边有一条平整的车道和一条行人走的羊肠小道。
水井边的那几棵苹果树在深秋依然枝繁叶茂。房前台阶边还有一棵高大的橡树,路两边都有隐藏着醋栗与丁香的浓密灌木。
拉上百叶窗的房间里,四壁粉白,地板打了蜡,她躺在一张摇椅上,躺在好不容易穿过奶白色丝绸百叶窗的朦胧光线里。
她无精打采地吃起了樱桃。樱桃据小贩说是午夜采摘的,沁入了月亮的寒凉。
这栋房子的一楼大体上有五间房:玻璃花房、厨房、起居室、饭厅和杂物间。
起居室和楼梯位于厨房后面,由石质台阶和宽大的旋转楼梯把一楼分成了两部分。
二楼除了有一间格局奇特、极为宽敞的书房外,与三楼楼梯两侧还各有两间毗邻的卧室和浴室。
晚餐美味极了。她把樱桃核抛进园子里,希望来年能够长出小樱桃树。
夜幕降临时,一只仓鸮掠过窗沿,拍打翅膀的声音清晰可闻。它飞到一株黑洋槐上,发出几声"咕呜"的低鸣,是在同她打招呼吧。
她隔着玻璃与它对望。发现那只仓鸮歪头端详着窗内的她,白色的心形面盘下,毛茸茸的脖子边缘围着一圈橙黄色羽毛领环,有几分呆头呆脑的可爱。
她待的三楼那间带露台的主卧窗明几净,新床上铺好了白色床单。露台门敞着,大树上的布谷鸟和仓鸮的叫声清幽可闻。
露台上还有几朵粉色玫瑰没有凋谢,她便把它们采下来,插进两个古色古香的绿瓷瓶中。
领居家的烤肉野宴被改期到了明天。
次日,她亲自拜访约翰先生一家,准备将昨天制作的雪花酥作为一次东方烹饪实验的小小成果送上。
这次的宴会就布置在布兰缇家的后院。
她携谭妮同行,经过道路两旁的柏树、邻居田里的白马,没过多久,就看见了她们家房子的银灰色屋顶。
树篱后面传来了女人家嬉笑争吵的喧闹声。谭妮提着野餐篮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缀满露珠的草坪。
当女管家将她们引到后院时,布兰缇立即提着裙摆迎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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