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经过走廊时,她听见有旅客正对英国的天气表示不满——那人说除了天气之外,并不希望改变英国的任何东西。


    于是临行时,她照例带上了雨伞和斗篷,防雨防寒。


    今天是与房屋中介约定看房的日子。


    离开酒店时,她走向大门,使劲地拉了一会儿那个很重的门把手。然而,当她用力握住把手时,大门却纹丝不动。


    她尴尬地僵在原地,门童立即上前解围: "小姐,这门是要往这边推的。 "说着便熟练地演示了正确的开门方式。


    "谢谢。 "她有些窘迫,原谅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竟连门的开合方向都没弄清。


    门开的刹那,斜阳从菱形玻璃透入。


    灰尘在光束中飞舞,与街道的喧嚣一齐涌入视野。


    "新鲜蔬菜!新鲜水果! "


    叫卖声此起彼伏。


    门廊下,被阳光晒褪色的立柱旁,三五成群的姑娘们未戴帽子闲谈漫步,还有一些人簇拥在市场咖啡馆的旋转门周围。


    拉车的大马踏着粗粝的石子路,蹄下不时打滑,铃铛与饰物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几个车夫倚着麻袋堆小憩,灰羽红趾的鸽子在屋顶间跳跃觅食。


    “卖报卖报!贝德兰姆已被查封,主教院长畏罪自戕,查获大量不明财产……”


    报童的吆喝如利刃般划破了晨间的空气。


    再次听闻贝德兰姆的消息,她不自觉地咬住下唇,眉间蹙起一道楔形的细痕,接着又很快松开。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清晨的新鲜空气驱散了所有残留的不安。


    她穿着一件苔藓色的天鹅绒长裙,缀满宝石的衣襟别着一根翎羽,外披着一件黑色的连帽斗篷,从容地穿过人群。


    街对面的花坛里,盛放的郁金香如同一簇簇跳动的火焰,马车驶过扬起的白色沙尘悬浮在空气中,如梦似幻。


    她从柯松街信步走向巴尼街,前往与房产中介约定的会面地点。


    沿着树荫下的人行道一路漫步,她最终放弃了步行,决定改乘公共马车。


    她在大理石拱门处搭了一辆公共马车。


    在车轮隆隆与马蹄嗒嗒的协奏声中,她倚着车厢壁整理思绪,逐渐明确了购房的诉求与预算:


    健康是她最根本的考量。


    居所必须远离工业区的煤烟与污染,要确保空气清新、水源洁净。


    同时,她向往与自然相融的生活。


    所以,理想的住宅应拥有宽敞的花园,四周绿树环绕,推窗即可拥抱自然。


    社交便利同样重要。


    选址需在伦敦城区范围内,这样既便于维系必要的社交往来,也满足日常采买之需。


    最后,宁静与私密性同样不可或缺——她希望房屋周边环境清幽安谧,能够充分守护生活品质与个人空间。


    尽管她对居所的要求颇为严苛,方方面面都力求完美,但她心中并无太多忧虑。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财产优势:


    手握三万英镑可随意支取的现金,这在1826年的伦敦堪称一笔巨额财富。


    因此,她完全有能力追求最高品质的生活,不必在任何方面做出妥协。


    梳理完计划后,她心里稍许平静。


    当这些诉求在脑海中渐次明朗,她的心绪也随之沉静下来。


    马车停稳后,她看见那位名叫玛格丽特的中介正在路边挥动着花边手帕。


    这位举止略显粗放却和蔼的女士,带着夸张的殷勤将她引至前方的一处住宅。


    她们看房的第一站位于工业繁荣的朗伯德区。


    这里交通便利,泰晤士河上的货船往来如织,新建的铁路网络不断延伸。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片天空被二十多家工厂的黑烟笼罩,空气中弥漫着煤烟与硫磺的气味,房屋外墙不久便会蒙上黑灰。


    接着,她又仔细参观了这栋包含客厅、会客室与卧室的住宅。


    红色瓦片的屋顶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清冷的银光,对面烟囱飘出的青烟在珠灰色的天幕中蜿蜒。


    “这里的年租金是多少?”她继续道,自信地补充,“我已经在伦敦看了两天房,我对价位有一定的了解。”


    “每年一百英镑,小姐,您看合适吗?”中介玛格丽特堆着笑脸,手指紧张地摩挲着账簿边缘。


    她没有说话,而是转身继续观察这座住宅。


    只见宽敞的门厅镶着厚重的橡木护板,家具一应俱全,格局也算合理。


    每年一百英镑的租金确实令人心动。


    然而这里与她对健康的坚持、对美学的追求全然相悖。即便租金如此低廉,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将这个选项从清单上划去。


    "带我去下一处看看吧。 "


    她转身对中介说道。


    "好的,小姐。下一处位于梅菲尔区,不知您的预算……"中介投来试探的目光。


    "我预算充足,请尽管带我看最好的地段。 "


    "那太好了!我保证下一处定会令您满意。 "


    然后,她们来到第二站:梅菲尔区。


    这里是伦敦顶级的时尚住宅区,毗邻白金汉宫,街道整洁如新,建筑气势恢宏,广场花园精致优美。


    "不知道您觉得这儿怎么样?价格合适吗?我敢保证您住进去一定会称心如意的! "


    中介晃着手里的钥匙串,信心满满地询问。


    "确实很合适。 "


    她礼貌地回答,内心却在冷静地评估。


    这里虽属"伦敦之肺"的核心地带,空气质量确实优于工业区,但离她向往的清新还差得远。


    更让她却步的是这里的喧嚣与浮华——终日不断的马车声、社交季的喧闹,全然没有她渴望的那份舒适静谧。


    而每年五百到八百英镑的天价租金,更让她觉得不值。


    所以最终她得出了结论。


    有些东西是金钱买不来的,比如宁静,比如自然。


    这里,终究不是她的归宿。


    见她面露犹豫,中介继续热情地推荐:


    "还有一处房产,汉普斯特德,小姐,这无疑是您最理想的选择! "


    "汉普斯特德?离这里远吗? "她询问道。


    "不远,就在伦敦西北郊。 "中介玛格丽特娴熟地介绍, "那是个备受青睐的乡村度假地,以纯净的空气、甘美的泉水和如画的风景闻名。 "


    见客户表现出兴趣,中介继续推介:


    "在那租一栋带独立花园、视野开阔的精致洋房,年租金约在二百到三百五十英镑之间。以您的预算来看,绝对物超所值。 "


    "那里的环境如何? "她谨慎地追问。


    "尽管名字朴实,但汉普斯特德确实美得令人屏息。 "


    玛格丽特的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 "我游历过不少地方,却从未见过比这个恬静地卧在山脚下的小山庄更迷人的景致呢。 "


    听着听着,她心中对理想居所的渴望被彻底点燃。


    她很想要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屋。


    于是,看房的最后一幕,便自然转向了汉普斯特德的山坡洋房。


    一小时后。


    中介带她来到位于汉普斯特德高地的最后一处房产。


    坐落于约两层楼高的坡地上,站在这里极目远眺,景致美不胜收。左侧是望不到头的原野,右侧是连绵起伏的丘陵。


    远处虽有些小作坊,但因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些乏味的商业标识,反倒为景色添了层朦胧的诗意。


    更远处,则是迷雾笼罩下的伦敦。


    在平原与山岗之间,一条银亮的小河蜿蜒而过,流经此处时,宛如一条铺展的白色波纹缎带,向四方缓缓流淌。


    岸边的杨树挺拔摇曳,垂柳轻柔低语,仿佛在哄着河水入眠。


    推开锻铁大门,眼前是一座典雅的乔治亚风格洋房,红砖外墙配着白色窗棂,简约而优雅。


    这座带围墙的白色房子后面,近一英亩的私人花园里,不仅玫瑰盛开,还点缀着一片小果园和几畦菜地。


    屋前是如天鹅绒般平整的草坪,蔓生的花朵轻轻覆盖着空置小楼的台阶。


    推窗便是满目苍翠,汉普斯特德的大片林地与池塘尽收眼底,这景色宛如一幅莫奈的田园画作。


    最难得的是,房子里有一口私人水井,那清冽甘甜的水质,与伦敦城内的污浊供水有着天壤之别。


    她想,这般景致,即便在心情最阴郁时也能让人豁然开朗吧。


    这里不仅远离了工业污染源,水质和空气也比伦敦城内清新许多。作为一个热爱自然的人,她终于找到了理想的归宿,故而对这里十分满意。


    “那么,您什么时候搬进去呢?”


    中介玛格丽特微笑着询问道。


    "自然是越快越好了。 "


    她当即决定租下这处房产。


    “对了,我还想了解一下,原房主是什么样的人?从事什么职业?”


    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确认房主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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