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房主……”


    玛格丽特斟酌着回答,“您放心,房主信用极佳,在政府任职。这处房产本是他家度假所用,但因公务日益繁忙,已空置数年,这才决定出租。”


    “原来如此。”她缓缓点头,眼底仍带着一丝疑虑。


    玛格丽特会意地微笑,从绒布包里取出烫金原件:“您谨慎些是应当的。按照伦敦现在的惯例,这些体面人家都习惯委托律师和中介处理房产事务,既能保全隐私,也符合上流社会的行事规矩。”


    说完,女人轻轻展开羊皮纸,“您瞧,虽不署姓名,但这枚家纹印鉴与教区、财政部的双重认证章,比什么签名都来得郑重。”


    她低头看去,只见深红火漆在阳光下流转着暗金细芒,教区事务官的钢印深深嵌进纸笺。


    “小姐,您完全可以放心,房主在财政部任职,这处别墅本是夏日避暑所用,近年因公务繁忙才决定出租。”


    听完后,她接过文件细看,指腹抚过纹章凸起的轮廓。


    在1826年的伦敦,个人印章的法律效力远胜于亲笔签名,完全可以代表身份和意愿的权威证明。


    因此,契据上有清晰的私印和政府部门公章,其法律效力已经足够,远比一个手写的姓名更为正式和可靠。


    而且当时的上流社会,特别是拥有资产的贵族和绅士,非常注重财务和产业隐私。


    在租赁等事务中,他们会刻意不在文件上明确署名,以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公众注意或觊觎。


    “我明白了。”


    她了然地点点头,将文件递回时,她的指尖在财政部钢印上稍作停留。既然文件手续齐全,环境满意,她便不再犹豫。


    最后,在确认一切都符合要求后,她便与中介签订了租约,支付了年租金,并额外拨出一笔款项添置更符合个人品味的家具与藏书。


    一个星期后,她如愿搬进了那所房子,就这样,一段新的生活开始了,而她却很难将之描述清楚。


    当马车载着她的行李驶向新家时,她知道,自己找到的不仅是一处居所,更是一个在工业洪流中独享宁静、安顿身心的最佳归宿,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在入主此屋的第二天,她提着藤编篮子走进花园旁的菜圃。当她轻轻拨开泥土时,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马铃薯像早已等候多时般从松软的土壤中显露出来,颗颗饱满圆润,沾着露珠在阳光下泛着陶瓷般的光泽。


    这情形让她想起昨日在花园果树下捡拾苹果时的轻而易举,仿佛这片土地正以它独特的方式欢迎着这位来自异时空的住客。


    她在菜圃里挖了一些马铃薯做午餐。


    它们很好挖,跟捡鸡蛋一样,毫不费劲。一个一个,干干净净,叫人好生惊讶,只要用水冲洗一下就亮光光的。


    午餐后,她踩着铺有精美地毯的楼梯缓步而上,手指划过那道色泽黯淡的黄铜扶手。氧化形成的斑驳纹路在指尖下蜿蜒,充满了旧日气息。


    她在主卧消磨了一个钟头,将带来的衣裙按现代习惯分门别类挂进衣柜,又把在伦敦采购的书籍整齐排列在面朝山谷的窗台下。


    这间卧室的窗户是整栋房子视野最好的位置,能望见远处的广袤绿地和起伏丘陵。


    南飞的凤头麦鸡偶尔会成群结队地从天边掠过,队形松散,忽上忽下,在远处蜂蜜色金黄澄亮的牧场上纷飞。


    眼望着在天空中飘过的片片浮云,她的思绪也跟着在空旷的原野上驰骋。


    这里的无边寂静固然美好,却也带着沉甸甸的重量,需要有人精心打理和维护。


    片刻后,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缓缓掠过这间宽敞的起居室。


    光滑的橡木地板、雕花的壁炉架、以及那些需要拂拭的家具表面……


    一种清晰的认知突然变得无比确切:


    一个人在这座大房子里,她能独立完成的家务实在太少了……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低语着需要被照料的声音,远非一个来自现代、习惯了自动化生活的人所能独自应对。


    要想维持这般体面的生活,需要一双看不见的、持续忙碌的手。


    想到这,她轻轻叹了口气。


    是的,她觉得有必要请一位仆人或是管家来打理这栋房子了。


    这不仅是为了分担劳役,更像是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纪里,为自己寻找一个锚点,一个能帮她理清生活脉络的向导。


    而且,住在这般规模的宅邸确实需要帮手打理,或许,她可以委托房产经纪人物色一位可靠的住家女佣。


    接着,在熟悉环境的过程中。


    二层转角的一扇橡木门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里似乎是一个藏书室。


    推开门时,扬起的微尘在斜照的阳光中飞舞,里面的空间犹如一座被时光封存的宝库。


    散发着羊皮纸气息的十七世纪对开本,装帧精美的浪漫主义诗集,层层叠叠摆满了四面墙。


    在整理这间图书室时,她还发现了许多旧书。此刻,她轻轻抽出一本1765年版的《英国植物志》,书页间夹着的干枯薰衣草碎屑飘落下来。


    这大概是那位素未谋面的房主留下的私人物品吧。她想。


    这些书籍,连同这整栋房子,都承载着另一个人的记忆与生活,她不过是一个暂时的寄居者。


    这个认知让她伸出的手微微一顿。


    一种奇异的疏离感涌上心头——她只是这里的租客。倘若明年不再续租,此刻倾注心力整理的一切,终究要原封不动地留在这里。


    那么,这种整理,除了满足一时的新奇,意义何在呢?


    于是她没有再继续整理,将厚重的书籍小心地归回原位。


    与其贸然闯入并重新定义这片属于他人的知识疆域,不如让它维持原本的、带着些许尘埃与神秘的模样。


    最后,她退出藏书室,轻轻带上了那扇橡木门,仿佛将一段被封存的岁月,重新还给了寂静。


    这栋房子,整体而言,于她几乎是理想的化身。


    室内的家具陈设大多保养得宜,无需她额外耗费心力与金钱去更换。


    目光流转间,她的视线最终落回了卧室中央那张四柱床上。


    胡桃木床柱上略显褪色的天鹅绒帷幔,以及那微微下陷的床垫,无一不是前人生活留下的印记。


    一种源于本能的排斥感悄然浮现。她实在无法安然睡在别人睡过许久的床上。


    这个念头,在她彻底探索完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之后,变得愈发清晰而坚定。


    于是,经过一番审慎的思量,购置新家具的计划便被正式提上日程。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一张完全属于她的新床。


    而紧随其后的,则是各种灯具。


    在这个没有电灯的时代,入夜后的昏暗总让她有些难以适应。


    尽管壁炉台上摆放着锃亮的黄铜烛台,客厅里也安装了时兴的煤气灯。


    但那跳动的、有限的火光,终究无法驱散她心底对明亮与清晰的渴望。


    比起她过去所熟悉的、一触即亮的满室光明,这点光亮实在显得微弱而吝啬。


    于是,在经过整日的细致巡查。


    她拿着记事本在窗边坐下,羽毛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购置新床被列在清单首位。


    接着是照明设备。


    今早经过门厅时,她还注意到头顶那盏华丽的巨大水晶吊灯似乎缺失了几枚坠饰,如同绝美乐章中突然中断的音符。


    这个发现让她决定明天就去市区的古董店寻觅合适的配件。


    尽管这些细微的缺憾存在,但当她站在卧室的拱形窗前眺望笼罩在薄雾中的山谷时,心中仍涌起难得的安宁。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窗台上,瓷器和木料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个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打开面朝花园的窗户,欣赏着鲜花怒放的美景,在树荫下自由享受着真正甜蜜的生活。这种日子,是她以前从没有经历过的。


    这里的天气凉爽但不太冷,她手里拿着一个粉绿色的冰淇淋,靠在窗台边,小口小口地慢慢品尝着这份午后的惬意。


    房屋前方,一块如天鹅绒般平整的草地舒展开来,一条白色鹅卵石小径蜿蜒其间。


    接着,她的目光上移,注意到三楼的卧室外连接着一个安装了铁栏杆的露台。


    露台面朝东南,视野极佳。


    她暗忖,过去的某位女眷或许就曾坐在这里,轻摇着扇子,欣赏下面的风景。


    吃完冰淇淋后,她往嘴里塞了颗园子里摘的甜葡萄,果实在齿间轻轻迸裂,在嘴里留下了紫罗兰式的清香。


    恍惚间,就连午后暖融的空气闻起来都是紫色的。


    她把椅子搁在门前的草地上,这里没有树木遮挡,碎金般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这片柔软的绿色地毯晒得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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