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过来见我。”


    “是,大人。”


    他从浴池中起身,换上一件新的衣袍,随后便踏着稳健的步伐,来到楼下的会客厅。


    他去了前厅。


    带头的侍卫长就在那儿恭候着。


    “向帕默斯顿阁下敬礼!”


    来访者虽然疲惫,却仍保持着礼节。


    从他脸上无法掩饰的疲竭神色,这位侍者猜测他昨晚一定没有睡好。


    “我们找到那位小姐的下落了,她于前日入住了一家伦敦的酒店。但是……”


    “但是?”维恩的心随之一沉,灰蓝色的眼睛里竟浮现出鹰隼般的专注,手指随着漂浮的思绪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但是根据我们最新的调查,她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回去过了……”


    “酒店的人没有再见到她,她的所有私人物品都还留在房内,唯独……唯独她本人不见了踪迹。”


    ……


    贝德兰姆。


    在这间狭小的单人囚室里,她被囚禁了两天两夜。


    期间几乎与世隔绝,每日仅有一次的食物和水从门底的小口递入。


    这里没有光,只有无边的黑暗;没有声音,唯有死寂。


    褐色与灰色是这里的主调,偶尔映入眼中的,只有那些从地面突兀崛起的盐石笋。


    他们意图用禁闭关押来消磨她的意志,将她囚禁于这无窗的密室,剥夺她的自由,直至她彻底屈服,放弃所有反抗。


    她在等待一个时机。


    在绝对的黑暗中,她踏着自己的脚印原地绕圈,以保持头脑清醒。


    时而起身踱步,时而坐在地上无意识地掐弄指甲,口袋里仅剩的一点面包屑早已被她舔舐干净。


    过了很久,她意外地找到了半截粉笔,开始在地上画起方格子,独自玩起跳房子。


    画着画着,她凭着这些时日的记忆,渐渐勾勒出这座疯人院的构造图。


    此时此刻,她已一无所有,也因此再无畏惧。


    她觉得,有时候,一无所有,反而胜过患得患失。


    那些人似乎已对她无可奈何,甚至不再坚持禁锢,偶尔她会从钥匙孔中发觉看守窥视的视线,她便总是以同一姿态躺倒在地,两手平伸,脸朝上方,双眼死死凝望天花板上某一点,装作一动不动,那模样凄冷决绝。


    三天,整整三天,她在这扇门前苦守,等待任何关于外界的音讯。


    就在她体力即将耗尽之时,大门突然被打开了。


    外部的光线掠过她蜷缩的身体……


    她终于重见天日。


    她与其他女病人一起被带过一条脏污的木质楼梯,进入一间集体宿舍。


    管理者们收走毯子,开始分配床位。


    其中一位看守显得与众不同,更有人情味,也显然级别更高。


    那人仔细检视队伍,将新人衣物上缝的姓名卡与手中的名单一一比对。


    轮到她时,对方显得十分讶异,因为她身上没有任何身份标识。


    “其实我只是来探视的,是一名访客……”


    她还未说完,那位高级看守便打断她,语气却显得耐心。


    “你叫什么名字?”


    她随即报出姓名。


    对方却在名单上反复查找无果,警觉地询问另一名看守,后者只是耸肩,表示毫不知情


    “我真的不是这里的病人。”


    “我知道了,小姐。”那位高级看守一边说,一边将她引向床位,语调温柔得近乎虚伪。


    他敷衍着她,安抚道:“如果你表现良好,之后或许可以去外面放风,进行你所谓的探视。但现在不行,明天再说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都在屈辱中度过。


    被迫参与那套按部就班的、令人窒息的宗教日程:晨祷、赞祷、夕祷,以及种种繁冗的仪式。


    这些活动占据了白天绝大部分时光,仿佛要将她的自我彻底吞噬。


    每一天,她都能亲眼看见运送尸体的轮床从医院门下进进出出。


    煞白的尸体被钩子悬挂着,如同被处理的兔子胴体,逐渐失去生命的纤维感,最终化作粉末,或如肉糜般缓慢腐败。


    某次餐前祷告中。


    坐在她邻座的一位女病人,突然脱掉了长及脚踝的病人长袍,在守卫们的惊呼与追逐下,如一只雏鸡般在餐厅中惊慌奔窜。


    刹那间,人群骚动,秩序崩塌。


    看守们恼羞成怒地扑上前去,守卫反应迅捷,一把将那名病人压制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试图钳制她的四肢,却被对方反手一搂,猛地撂倒在地。


    这荒诞而滑稽的一幕,竟令她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然而下一秒,混乱迅速蔓延。


    餐盘与水杯纷纷翻倒。


    一块飞溅的玻璃碎片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刺痛传来,她亟需找一个藏身之处。


    她在四散奔逃的人影与横飞的拳脚间竭力躲闪,艰难地护住自己。


    最后,她不得不躲到了一张桌子底下。


    透过雪白的桌布,外面的那些看守仍然在抓捕那个突然失控的病人。


    场面一片混乱。


    她蹲坐在地上,躲在桌下的阴影里,捂着脸上的划伤。


    望着外面的狼藉,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浪费时间了,不能再这样虚耗下去。


    她必须逃离这里,不能继续麻木,不能再这样消磨下去。她要站起身来,擦干眼泪,平平安安地走出这个地方。


    当晚,回到集体宿舍后。


    夜深人静之时,她悄无声息地从床上爬起,叩响了夜班女看守值班室的木门。


    对方打开门,看到她后,正要呼喊出声,她却向其提出了一个条件,请求对方帮她向外界传递一个口信。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那个女看守竟然同意了,但条件是她必须绝对保守秘密。


    对方用冰冷的食指指着她,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帮你,但是如果走漏半点风声,你就死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她在等待外界的消息。


    当天清晨,伦敦塔遥远的钟声将她唤醒。


    四周阒寂无声,有点像古早恐怖片的氛围。


    这里地处偏远、人烟稀少。


    黎明时分,医院内部弥漫着厚重的白雾。


    那氤氲的雾气有时甚至能吞噬天光,模糊天地之间的界限。


    当一切皆无从辨认时,就连生命的存在仿佛也能被悄然抹去。


    集体宿舍里,十几张铁床在昏暗中静默排列。


    此时,只有极少数的病人仍陷在断续的休眠中。


    伯莎悄然醒来,无声地坐起身,走到窗前,目光异常清醒。


    窗外只有树。


    枯叶悬坠,一排排整齐的黑云杉沉默地融入尚未褪去的夜色。


    她停在那扇唯一的小窗前,掌心贴上斑驳的淡红色玻璃。那里恰好残缺了一角,透进丝丝缕缕外面的凉风。


    她将手指搭在缺口处,感受着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流动空气,目光竭力越过楼下高耸的医院围墙,望向远方模糊的黑暗。


    这个时代的伦敦并没有街灯,只有一钩新月和数点星星的惨淡微光照耀着大地。


    楼底下,空旷的草坪上浮动着幽蓝的夜雾,宛如冥河。


    这地方,也就只有每日清早来运送物资的车辆会短暂路过。


    她屏息立在窗边,凝视着楼下紧闭的医院大门。


    在等待中,突然门开了。


    一辆四轮马车缓缓驶入,车上载着一箱箱淡奶和蔬菜。


    嘎吱的车轮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与此同时,她惊讶地发现,赶车的人竟是那天她在荒凉小路上遇见的赶鹅女。


    那位面容和善的老妇人,此刻依然穿着灰色的棉布裙,脖子上系着那条显眼的黄围巾。


    她屏息观察着那位运货的妇人,心中忐忑不安:


    对方是否还记得自己?是否还记得那个在贝德兰姆附近迷路、执意要寻找这座建筑的她?


    也许……这就是她苦等的时机。


    思绪翻转间,她不再犹豫,迅速咬破指尖,用力从床单上撕下一条布。


    接着用鲜血写下了克莱德工作的诊所地址,以及她被困于此的信息。


    她赌这位曾对她流露善意的妇人,绝不会见死不救。


    “嗨!您好!”她从悬窗边探出半个头,挥舞着白皙的手臂,一边轻敲玻璃,一边用气声向楼下小声呼喊,“帮帮我!”


    底下的妇人听到细微的动静,略带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了窗后那张焦急苍白的脸。


    “哎?你……你是那天那个姑娘?”


    妇人压低声音,眼中闪过错愕与怜悯。


    “我就说嘛……这地方去不得……”


    妇人在心底叹了口气,声音却更加谨慎。


    “姑娘,你是想让我帮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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