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把心底里的疑问全部倒了出来,而她听完后,则是发出了一阵抑制不住的笑声,“你果然跟我印象中的一样……”
傲慢又多疑。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冷静地停下来,等着看他的反应。
罗切斯特的指节紧捏在栏杆上,表情晦暗不明,某种原始的警觉显然刺穿了他的理智。
此时此刻,最让他感觉到异常的是,那人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未婚妻。
对方精准地剖开人群,将目光黏在她身上,没有理会自己针刺般的冷目,看上去镇定自若。
当他们对上眼神时,罗切斯特立刻就认出了对方。
霎时间,忌妒冷酷的洞察力让他明白了这是谁。
二十七岁,公爵家的独子,最年轻的内阁大臣,一个活在众人仰望中的黄金单身汉。
他想起自己曾在头等舱的乘客名单上见到过那人的名字。
在铜版印刷名单上,用大写的烫金字母拼写出来的——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
一见到后面那串字符,他便立即联想起了帕默斯顿这个古老而显赫的政治家族。
那是一个流淌着纯正贵族血液的姓氏,其家族谱系可追溯至亨利四世时期。
昨夜他在头等舱的酒会上,还听说过对方的生平事迹。
当时,出于男人的某种直觉,他甚至还调查过他的履历。
那人的祖父是帕默斯顿七世公爵,时任爱尔兰总督,父亲把持着英国财政部,母亲是法国航运大亨的千金,一家子权贵,在伦敦威望甚高。
这位继承了公爵头衔的年轻人犹如一颗叛逆的彗星,从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的优等生席位挣脱后,毅然放弃了哈罗公学的坦途,带着辉格党的改革宣言闯进了帝国的权力漩涡。
作为显赫政治家族的后裔,他自幼在牛津郡的布伦海姆宫长大,却拒绝依附父辈的保守党。
这种反叛铁血的个性在他选择加入主张改革的辉格党阵营时表露无遗——简直像个荷马史诗中走出来的传奇人物。
正是这种独特的魅力与手段,使他在军事政变后的政宪斗争中脱颖而出,最终以殖民地总督的身份登上了这艘邮轮。
想到这里,罗切斯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荒谬。
权势、地位、财富,对方样样都有,怎么可能觊觎他那个来自殖民地的未婚妻
他望见对方站在楼下的大厅里,身上有一种古典气质,剪裁考究的衣着彰显出其精致不凡的品位,微笑时又恍若阿波罗降临人间。
他曾在公报上研究过这位公爵的发迹史:年纪轻轻便跻身帝国权力中心,是活在众人仰望中的人物。
这样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男人,何必在意一个无名姑娘呢?
这个念头让他紧绷的肩膀略微放松。
虽然他对他还持有很强的警惕性,但是经过这番思量,他又放心多了。
然而下一秒,罗切斯特的身体再度僵硬。
因为那位公爵突然抬头,鹰隼般的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锁定了他未婚妻那张苍白艳丽的脸。
他凭什么注视她?
罗切斯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起栏杆上的浮雕装饰,突然意识到,此刻自己正用与下位者如出一辙的思维来揣测一个上位者。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脸孔顿时变得煞白,面色阴沉,超过平时。
而她伫立在露台上,轻轻拽了拽罗切斯特的衣袖,提醒道: "我们走吧。 "
见他仍在出神,她便凑到他耳边低声催促,语气笃定。
她穿着裙幅宽大的曳地长裙,鲜活的绿色飘纱随着步伐而轻轻移动。
她强硬地挽起罗切斯特的手臂,向旋转楼梯走去。
当她提着裙角,鞋跟踏上台阶时,轻盈无声得就像一团明亮的雾滚下山坡。
他们从旋转楼梯缓步而下,从台阶高处,可以瞥见下层大厅里林立着许多卫兵打扮的高个子青年。
就在她即将走到楼梯口时,一队人浩浩荡荡地迎面而来。
那个男人站在人群中央,浑身散发着致命的魅力与危险的气息。
明明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偶遇,但是她却感觉到万分心悸。
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可能是因为他迎面走来的姿态太过强势直接,也有可能是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仿佛要择人而噬。
对方沉郁温和的嗓音随着距离拉近而清晰起来。
男人一边从容前行,一边低声与船长交谈,像是在嘱咐什么重要事宜。
借着香槟带来的微醺,维恩的目光轻掠过她微蹙的眉心,最后定格在她搭在未婚夫臂弯的手上。
她那修剪得当的指甲泛着健康的玫瑰色光泽,左手上的无名指戴着一枚银色指环。
他安慰自己说,这不是婚戒,只是代表一段不会长久的恋情罢了。
一段注定无果的姻缘。
他在心底宽慰自己,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轻笑。
擦身而过时,他平和的步履停顿了一下。
隔着身后的人群,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似乎酝酿着什么,但是她毫无察觉,只是垂头站在原地,等待着他们离去。
维恩的步伐在她身旁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后,待人群走过,他重又深深望了她一眼,蓝眸中暗流涌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中午的时候,她和罗切斯特不欢而散。
他印证了一个男人的愤怒能让伴侣过得多么水深火热。
短短几个小时,她所厌恶的已经不是他的逼问,而是他把她顶到墙角时的压迫感。
她很清楚,他之所以心气不顺的原因,大概只是因为她处在他未来妻子的位置,却不符合他的期待,更不符合那个位置的规范。
因此才格外令人恼火。
她先同他告辞,回到顶层客舱,去睡她那神圣的午觉。
她裹着小毯子在床上眯了会儿,睡了不到半小时,期间还做了一个混乱的梦。
她梦见自己穿着破破烂烂、溅满血迹的婚纱,站在一个偏僻教堂的冰冷祭坛前。
她非常害怕,而且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为什么,因为在那片丑陋阴暗的世界里,仿佛只有她是唯一活着的事物。
醒来后,她无法控制内心的不安,担心那将会是她不久的将来,时间在她身上踌躇不前,四周陷入了深渊般的寂静。
她想听听外面的声音。
于是,她拉开了厚重的长毛绒窗帘。
明亮的天光透过斜角玻璃照射进来。
客舱外传来音乐和人们的欢声笑语,一大群与她的命运毫不相干的乘客占领了下层甲板的露天咖啡座。
这是一个明媚的白天,船员们正在泼水清洗甲板,邮轮在清澈的海水中缓慢地行驶。
那些靠着栏杆的乘客,指着船尾浪花间忽隐忽现的鱼群与海豚,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喜的欢呼。
经过漫长的独处之后,她终于能从声音中得知其他人的存在。
九月的白昼在远洋轮船上被无限拉长。茫茫大海吞噬了时间流逝的痕迹,人对时间的感知也变得越来越迟钝。
她从桌上那堆珠宝中挑出最昂贵的几件戴上,又将部分藏进暗袋,其余的仔细打包装箱。
她从容不迫地往身上堆叠着珠宝,手镯在腕间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戒指在指间闪烁着明亮的冷光。
最终呈现的效果恰到好处。
既不至于浮夸到惹人怀疑,又足够彰显富贵逼人的气派。
任谁见到,都只会当这是位骄纵的富家千金在炫耀她的珍藏。
接着,她又忽然想起什么,噌的一下从地上站起,跑到卧室的衣柜前,从衬裙口袋里掏出维恩之前给她的那枚印信。
她拿着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这枚刻有铭文的指环,真的能用来当做入场券,敲开拍卖会的大门吗?
总归要试一试的。
万一他送的这个东西真的无所不能呢?
她将指环紧紧攥住,眼底闪过一丝赌徒般的亮光。
最后,她又审视了一遍明早将要带走的行李。
那是一个抛光过的手提箱,自重很轻,小巧低调得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里面整齐码放着三套简约舒服的衣物、剩余的珠宝以及那三万英镑的银行汇票。
当锁扣发出"咔嗒"的轻响时。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镜墙,里面映出了一双清亮的、属于逃亡者的眼睛,正燃着一簇勇气的火焰。
她接下来的计划很清晰。
先是借那枚印信混入拍卖会,然后分批出手,先卖几件小首饰试探行情,等摸清了门路,再避开耳目将珠宝全部变现。
晚饭时分,淡紫色的峡湾上只缀着一颗星星,甲板上聚集的乘客已经散去,月光浸染海面,而她的旅程也即将开始。
罗切斯特正被几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缠着品雪茄,无暇顾及她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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