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社会纸醉金迷,头等舱的乘客们热衷社交、炫耀财富,而暗地里也有各种隐秘的奢侈品交易。


    她曾亲眼目睹过头等舱的私人沙龙内运作的拍卖会场,主办者是个戴着单边眼镜的俄国伯爵,据说他连沙皇情妇的珠宝都敢收。


    尽管没有明晃晃的招牌,但在那间沙龙室,水晶吊灯照耀着比皇家交易所更为谨慎的贸易——就藏在淑女们的羽毛折扇后,和绅士们的雪茄烟雾中。


    可惜她今天中午就得下船,见识不到这样的拍卖盛会了,只能等到了陆地上再去谈买卖的事。


    上午九点,她在露台上享用早餐。


    平静的海面,碧波粼粼。


    不少游客们在甲板驻足流连,都不忍将目光离开这宁静的海湾和洒满阳光的海角。


    突然,海水掀起一个巨浪,打在船舱上,使餐桌上的牛奶杯里晃出危险的弧度。


    盯着杯中那圈泛白的涟漪,她想起了房中堆成小丘的珠宝,竭力思索着如何将它们卖掉。


    凡事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忙中有错。


    她静下心来,坐在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前,心无旁骛地用叉子戳着面前的面包片。


    对面的罗切斯特正不紧不慢地将餐巾系在领口,那方白布衬在他胸前,看上去很像婴儿的围嘴,与他沉稳的举止形成了滑稽的反差。


    他今天的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和平时随意散漫的样子有所差别,黑发难得地抹上了发蜡,每一缕都服帖整齐地固定在脑后,像涂了核桃油般光滑,前额上还留有一小绺螺旋状的发卷,看上去优雅慵懒。


    而且他的装扮也别出心裁,像是花了一番心思精心搭配过的,穿着正式的西装三件套,都是同色系的,衬衫、马甲、外套一样不落,衣领上还别了一朵显眼的茶色金茅玫瑰。


    “昨晚的风暴使邮轮减速……”


    罗切斯特突然开口,率先打破了用餐的静默。


    “什么?”银叉在她指间一顿,她抬起头看向对方。


    罗切斯特与她对视,正捕捉到她瞳孔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像是遗憾,又像是惊诧。


    男人额前的发卷随着切吐司的动作投下细碎的阴影。


    “原定中午船会停靠爱尔兰的班特里港,现在要推迟到明早了。"


    见她没反应,他又继续补充,“所以,我们前往伦敦的行程只能暂时被迫延后……”


    罗切斯特面色平静地用餐刀抹开黄油,银质刀刃在烤面包上留下如同潮汐纹路般的刻痕。


    他的惋惜听起来像是在谈论一场被雨取消的棒球比赛。


    而她则想着自己那被打乱的逃亡时刻表,低着头安静思索。


    她本该为计划延迟而感到懊恼,可此刻却尝到一丝不合时宜的庆幸。


    她想起那些藏在行李箱中的珠宝,原本要在上岸后悄悄脱手,现在却突然多出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足够她在头等舱的拍卖会场中,为自由再搏一次筹码。


    她垂下睫毛,银叉尖在餐盘上划出细小的、冰山状的刮痕。


    “万幸不是偏离航线撞上冰山,否则这艘邮轮就要改名叫泰坦尼克了。”她带着嘲讽的笑意说出这句调侃。


    可话刚一出口她就咬住了舌尖。


    这个来自于二十世纪的幽灵船从她嘴里脱口而出,横亘在十九世纪的餐桌上,她突然觉得他们现在的谈话有些好笑。


    “什么是泰坦尼克?”


    罗切斯特挑起眉头问道,领口别着的茶色玫瑰随着他的心跳微微颤动。


    看着对方疑惑的表情,她情绪莫名地咧了一下嘴角,轻轻摇头,敷衍说道:“没什么,就是一艘…特别大的邮轮。”


    裙摆在她膝上沙沙作响。


    他的目光像晨雾般轻覆她的侧脸。


    侍者恰在此时端上一盘沙拉。


    青翠的豆角浸在橄榄油中,像被冲上岸的新鲜海藻。


    她机械地咀嚼着,味蕾却只尝到某种近乎悲哀的寡淡。


    她刚尝了一口才发现,这道菜除了橄榄油外没有放任何调味品。


    没有盐,没有胡椒,就像她没有选择余地的婚约。


    她皱着眉头使劲咽下那一口,便放弃了这道菜,推开了瓷盘。


    罗切斯特先前的话点醒了她,她还有充分的时间为自己做准备。


    她长时间地望着大海,目光追随着一艘满载香蕉的帆船缓缓从邮轮下方路过。


    阳光在碧波上跳跃,将船身斑驳的锈迹映照得格外清晰。


    罗切斯特的视线却始终停留在她的侧脸。


    她今天穿着一件绿色的塔夫绸长裙,颜色特别鲜艳,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暗自享受着这种不被察觉的注视——即便她常常对他爱答不理,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奇妙的满足。


    ”这准是开往伦敦港的。”


    罗切斯特突然开口,目光扫过那艘吃水极深的货船,语气里带着帝国子民特有的傲慢与确信,仿佛全世界的航线都该归属国王陛下的版图。


    在他眼里,似乎没有哪艘船不是自己国家的。


    她的目光重又落回到艘帆船上。


    甲板上堆积如山的香蕉,金黄的果皮在阳光下闪烁着哀悼的光芒。


    这些被迫离开故土的热带果实,正被粗暴地从枝头运往寒冷的北国,等待它们的只有腐烂或被迫成熟的命运。


    海风拂过她的面颊,她眼中的神采渐渐黯淡,如同潮水退却后裸露的礁石,冷冽无光。


    接着,罗切斯特突然将一个戒指盒轻放在桌布上,盒子四角包铜,像个老祖母的古董首饰盒。


    "给你。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


    "这是什么? "


    她好奇地抬眸,指尖悬在盒子上方。


    "这是从我祖母那里传下来的,作为费尔法克斯家族的传家戒指,属于桑菲尔德庄园未来的女主人,"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和我哥罗兰各继承一枚,现在我把我的交给你。 "


    她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盒子中间,一枚式样古朴的戒指静静躺在绒布衬里上。


    戒托上是一颗十克拉的蓝钻,内部无瑕,在阳光中闪烁着内敛的光芒,保养得如此精心,光泽度像是新的一样,仿佛穿越时光而来。


    她默默合上盖子,递回给罗切斯特。


    死一般的沉默让他如坐针毡。


    她不说话的时候总能显现出她尖锐的个性来,就像一枝裹着天鹅绒的玫瑰花。


    他明知道那柔软的丝绒下藏有尖刺,却仍忍不住想要触摸,每一次靠近,都能感受到那种若即若离的刺痛感,既让人却步,又令人着迷。


    想到这,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指,看着她抿着嘴唇的模样,感觉到一阵心悸。


    "你不喜欢吗? "他带着一丝忐忑的口吻问道。


    "不是不喜欢……"


    她合上盒子,推回到他面前。


    她思考了一下措辞,开口说道:"我只是觉得,它应该出现在教堂台阶上、在神父面前交换誓言的那一刻。 "


    罗切斯特的眉头骤然舒展开来,像是风雨过后的海面。


    他想象了一下他们在教堂结婚时的场景,她站在约克郡的教堂中,阳光透过彩窗在她的新娘面纱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好,那我遵从你的想法, "他微笑颔首,将戒指盒塞进西服内袋, "反正它注定会戴在你的左手上。 "


    最后他付了账,在桌子上留下了微薄的小费。


    那几枚银币在白色亚麻桌布上闪着冷光,她又往里添了两枚,随后从座位中起身。


    当她站起来准备离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乍然闯入她的视线。


    那人正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在露台下方的走廊中无声穿行,走动时,周遭的人群自动分开出一条通道。


    当他如雄狮般悄无声息地经过,几乎让她呼吸为之一窒。


    “你怎么了”


    耳边的声音将她的注意力带回。


    她茫然地转头看向身旁的罗切斯特,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俯下身拿起遗落在椅子上的手袋和蕾丝手套。


    罗切斯特眯起眼睛,敏锐的目光追随着她刚刚的视线,落在那个正与船长交谈的年轻男人背影身上。


    “你和他认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罗切斯特停下脚步,警觉地探查了一番,然后很小声地对她说:“你和那个人认识?”


    她落后几步,避开他探究的目光,从他的肩头看过去。


    露台下方,白色围栏切割的视野中央。


    一个面容英俊的年轻男人正被军官与秘书簇拥着,与船长进行交谈,像是在商量什么重大事宜。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算是回答了罗切斯特。


    她坦然的态度使他感到很尴尬。


    他突然开始疑心他们俩一直在偷偷见面。


    尽管她没明说,但是从她脸上的细微表情可以看出,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不可告人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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