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值房里坐了一整夜,面前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他一口也没喝。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通过章鑫悦,秘密地将沈河叫了出来。


    第396章 君乘车,我戴笠。


    其实周立和张白安之间的矛盾并不是很大。


    他们两个本身就是极好的朋友。


    就算周立和白维之间有矛盾都没有改变他们两个是好朋友的事实。


    然而,坏就坏在关系好这点上。


    朱钦煜昏迷三个月以来,周立独揽大权,大肆提拔自己的门生故吏。


    那些门生故吏背靠着周立这棵大树,在皇帝昏迷的三个月里捞到了不少好处。


    有人升了官,有人得了差事,有人借着周立的名头在地方上圈地占产,吃相一个比一个难看。


    门生故吏也有自己的亲朋好友、同乡旧识,他们也想通过周立这条大船将自己周边的人一同提升。


    层层叠叠的关系网像蜘蛛网一样铺开,把整个朝堂都罩在里面。


    问题是,张白安跟周立关系好。


    张白安推荐的人和门生故吏推荐的人中,周立会首选提拔张白安推荐的人。


    张白安看人准、用人稳,他推上来的人大多是实干之才,不搞虚头巴脑的那一套。


    可这样一来,就挡了周立底下那帮人的道。


    他们眼巴巴地盯着那几个肥缺,盼着轮到自己。


    结果周立大手一挥把位置给了张白安的人。


    那帮门生故吏看在眼里,恨在心里,觉得张白安和周立的关系好,会影响到他们的升官。


    再加上张白安的执政理念和周立的门生故吏多有不同。


    张白安主张大刀阔斧地改,那些人是既得利益者,恨不得什么都别改。


    双方的矛盾就这样越积越深。


    那些被挡了路的门生故吏,就想离间张白安和周立,让他们两个变成政敌。


    这样一来,周立会更需要门生故吏、朋乡的帮助,他们的政治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他们深知周立刚直脾气爆,便刻意散播谣言:对外宣称张白安早已暗中勾结司礼监沈承安,觊觎首辅之位,早就暗中盘算取代周立。


    说张白安私下收受宦官贿赂,违背文官士大夫的立场,背叛了周立的政治理念。


    还故意在周立面前进谗,说张白安表面对首辅恭敬,实则处处揽权,六部官员多被其拉拢,已经快要架空内阁首辅的权力了。


    周立本来在这几个月的独揽大权中,有些养成了唯我独尊的执政风格,这么一听,内心对张白安还是升起了一点忌惮。


    那些话像种子一样落进他心里,慢慢地发了芽,长出细细的根须来。


    再加上张白安身边的门生故吏大多数都是改革派。


    都是支持张白安大刀阔斧的改革,面对周立的专权基本上持着反对的态度。


    两家的言官经常在朝会上互相攻讦,大打出手。


    把双方的政治分歧不断放大,不断放大成私人恩怨。


    今天你参我一本。


    明天我参你一本。


    奏折堆得满桌子都是,火药味浓得能点着。


    特别是,在朱钦煜昏迷的几个月里。


    张白安瞅准了时机想要保下自己的恩师白维,不想让周立继续清算白维了。


    白维虽然被斗倒了。


    瘦死的骆驼却比马大。


    他手下那帮旧人还在四处活动。


    张白安夹在中间,一边是恩师的情分,一边是周立的态度,两头为难。


    如此一来,周立对张白安更看不爽了,认为张白安就是看在皇帝昏迷的面子上才故意搞出这种样子。


    分明是借着皇帝不省人事的机会来跟他对着干。


    两方的矛盾彻底激化。


    周立经常在内阁找机会将张白安骂得狗血淋头,嗓门大得连值房外面廊道上的人都听得见。


    本意是想把张白安给打压下去,好维持自己作为一把手的权威。


    张白安的默不作声也是学会了白维的忍者神龟技能。


    对于值房内周立的不断挑衅和辱骂都默默忍受,不吭声,低着头看手里的公文。


    像是把那些话都当成风吹过耳边的声音。


    周立骂着骂着,看着张白安一副鹌鹑的样子,心里的气也消了,同时也觉得不好意思。


    毕竟他们两个玩了这么久,是好龟龟,好龟龟怎么能骂好龟龟呢?


    再说了,他们两个的本意都是为了江山社稷,都是为了大月朝的天下苍生。


    张白安又不是谢重阳、白维那种占着国之脊梁的位置却将国财化为家产的货色。


    自己怎么能这么骂一个心中拥有大义、胸中富有江山的人呢?


    这太不是人了吧!


    周立心里愧疚,却还是拉不下脸去道歉,只能含含糊糊地让张白安回家。


    每次骂完了就摆摆手说“你先回去吧,明天再说“。


    连句软话都挤不出来。


    就连这一次,商讨着下一位皇帝候选人的时候,周立也只拉上了张白安。


    本意还是缓和两人的关系。


    再说了,两人都是文官集团阵营的,张白安总不能背叛文官集团吧?


    就这样,周立高高兴兴去拉张白安商讨了一晚上后又开开心心回家了。


    张白安全程态度诚恳,顺着周立的话表态:“主上昏迷,国本悬空,宗庙社稷为重,元辅思虑周全。”


    他还主动问周立选定的宪宗后裔具体藩王是谁、伦序辈分。


    问周立准备计划联络哪些六部尚书、言官、边将,准备何时上奏、如何绕过内阁程序、秘密遣使迎藩王入京。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每一句附和都恰到好处。


    让周立觉得自己的安排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周立没怎么起疑心。


    闹得再怎么凶,都是自己的好龟龟。


    好龟龟难不成还会背叛我?


    再怎么样,周立都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的。


    皇帝昏迷三个月了,万一一个不小心驾崩了,他们总要短时间迎立新君,平衡朝野内外形势,完成权力的安稳过渡。


    周立以为张白安跟他一样,会主动为了江山社稷、大局着想,就把他计划的内容大半数告诉了张白安。


    张白安也将这些计划,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沈河。


    沈河听到这些后,手中的茶杯一顿,垂下眼眸道:“周阁老一生刚烈执拗,眼里只有社稷正统。”


    “陛下昏迷三月未醒,朝堂无主,他这么想……也是无可厚非……”


    沈河从心眼里挺喜欢周立的。


    从历史上看,周立是大月王朝中后期少有的实干型能臣。


    他不拘于君臣小节,自身始终保持清贫,不贪腐、不奢靡,没有败坏朝纲的私人恶习。


    行事坦荡光明磊落,不搞权谋阴术,从不勾结宦官、玩弄宫廷权术。


    就连张白安都逃不过生活奢靡、占有田产、晚年存在明显的生活腐化问题。


    第397章 他日相逢下车揖。


    张白安个人操守上不如周立,周立更为清正。


    他俩更像一面镜子。


    一面是守正而难行远,一面是行权而留非议。


    张白安到了后世,因为手段过于阴险,缺乏底线,和周立为人处事光明磊落、清明一辈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因此让张白安身上的争议不断。


    有人骂他严以待人、宽以律己,生活奢靡,双标狗一个。


    骂他政治手段阴狠,构陷政敌,毫无大臣风骨。


    就比如现在,张白安找上沈河,就是希望能和沈河联手,将周立拉下台。


    可作为张白安的唯粉、脑残粉的沈河,是理解张白安的所作所为的。


    张白安在历史上一人包揽整个国家的行政中枢,全国大大小小的公文奏章几乎都要他亲笔批阅、决断。


    朝堂党争暗流涌动,他必须时刻绷紧神经应对各方博弈,精神内耗极其严重。


    他的一条鞭法、清丈土地得罪了藩王、勋贵、大地主、文官集团,朝堂上反对声从未停止。


    张白安既要压制反对改革的官员,又要平衡朝堂内外双方势力,时刻提防政敌暗算,精神长期焦虑、高压。


    所有的压力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才会导致历史上的张白安活生生被累死了。


    沈河看着张白安的样子,忽然问道:“张大人,我能唤你一句张先生吗?”


    张白安愣了一下,端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问完后沈河也愣了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着唇:“要是不可以的话……”


    “可以。”张白安道。


    沈河直愣愣地看着张白安,他透过张白安看到了日后张白安将周立拉下台之后会经历的一系列事情。


    张白安,大月王朝第一能臣、第一位权臣、第一政治家、第一改革家。


    他同样也是神童,张家十几代人中就出了他这么一个神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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