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磕磕绊绊地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沈河的胳膊才站稳。


    他看着沈河消瘦的面容,内心闪过一丝不忍,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再说什么。


    沈河道:“从北京赶过来,舟车劳顿了吧?”


    “你先去休息,这里有我守着,不会出什么事的。”


    管家点了点头。


    话尽于此,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也该留时间给沈河消化了。


    他道:“沈公公……您也注意休息。”


    “有什么事,可以吩咐老奴,老奴就在外面。”


    沈河道:“会的。你先去休息吧。”


    管家最后看了眼忙忙碌碌的内屋,又看了看沈河那张苍白的脸,转身离开了院子。


    他的背影有些蹒跚,脊背弯了些,不像从前那样笔直了。


    沈河站在院子里,看着管家蹒跚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半晌后又回到了刚刚坐的地方。


    那块青石板被他坐得微热,他重新坐下来,靠着墙壁,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砖面。


    他坐的地方上方有一扇窗棂,是典型的中式对称样。


    木格镂方格内用的是明瓦打磨成薄片做的。


    贝壳磨成的薄片,半透明,光线穿过时化作温润细碎的柔光,在室内朱钦煜躺着的床褥上投射出柔和的光晕。


    沈河坐在窗棂下方,上半身刚好处于窗棂的正中央,被那些方方正正的木格框在里面。


    院外柳絮飞飞扬扬,落在他的发顶和肩头,把他散落的头发打得松散开来。


    远远望去,朱钦煜若隐若现的身影和窗棂以及处于正中央的沈河。


    竟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字——


    “囚“。


    第395章 偶像的纠结。


    沈河任由耳边的碎发拂过自己的脸庞。


    眼泪无声无息地掉了下来。


    越掉越多。


    越掉越勇。


    像是蓄了很久很久的大坝终于决了堤,再也拦不住了。


    眼泪掉进青石板上,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点点星光,很快又溅在土壤里,消失不见。


    郎中们忙前忙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后面,忙了一周,终于把朱钦煜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个带头的老郎中被从内屋里请出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


    他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朝着沈河拱了拱手,声音沙哑道:“沈公公……陛下暂无性命之忧了。”


    “但何时醒来……老朽不敢断言。”


    沈河点点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说不出“多谢“两个字,只能朝他弯腰鞠了一躬。


    沈河也终于可以进去了。


    他走到屋内,看着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朱钦煜。


    内心如刀割般绞痛。


    朱钦煜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白纱布,纱布下面有一点淡粉色的痕迹,是伤口还在慢慢愈合。


    他的脸比之前更瘦了,眼窝深陷,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青灰色的阴影。


    沈河在他床边坐下来,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他。


    管家说的话还在他耳边环绕。


    沈河在想,当时朱钦煜扛着所有压力想为他报仇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哦,他在想朱钦煜在乎冯尽忠的政治效益。


    他在想帝王的情不长久。


    朱钦煜迟早会变心。


    他在想朱钦煜就是个冷血残暴自私自利的人。


    他把朱钦煜的付出全都踩在脚底下。


    把一颗滚烫的真心当成了一团可以随手丢弃的废纸。


    沈河太残忍了。


    他残忍地否认了朱钦煜为自己付出的一切。


    残忍地否认了朱钦煜对自己的所有情感。


    将朱钦煜的真心贬得一文不值。


    沈河走了过去,手指慢慢地牵住了朱钦煜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朱钦煜的手很凉,指尖的温度比寻常人低一些。


    沈河攥紧了些,想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


    他俯下身,慢慢靠近朱钦煜的唇边,轻轻吻了上去。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滴在朱钦煜的脸颊上,顺着那道消瘦的轮廓往下淌。


    这是沈河第一次自愿,主动性地亲朱钦煜。


    不是被迫。


    不是委曲求全。


    也不是为了实现某种目的。


    纯粹就是沈河想朱钦煜了。


    他想小王八蛋了。


    他想好好对待小王八蛋。


    他想信任他。


    他不想跟他有误会了。


    他想陪着他,创造大月盛世。


    就算朱钦煜醒来后把他囚禁、把他关着十年八年的,沈河也认了。


    他只想让他快点醒来。


    就算不要自由。


    就算一辈子不回西南,沈河也认了。


    他只想让朱钦煜快点醒来。


    可惜命运很残酷。


    朱钦煜就算脱离了生命危险,也一直没醒过来。


    小时候营养不良,长大后在战场上受伤太多,身上留下了很多隐患。


    又经历了情绪大起大伏,再加上一个月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酗酒、失眠、精神崩溃……


    朱钦煜给自己心口来一刀后,就一直没醒。


    他躺在那里,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一样。


    怎么都叫不醒。


    李志章把北京城压下去了后,又马不停蹄地赶过来。


    与张三、赵六、李国兴他们把朱钦煜从河南府运到了北京。


    一路上的马车走得极慢,每隔一个时辰就停下来换药、诊脉、喂参汤,随行的太医们轮流守在车厢里,谁也不敢合眼。


    车队经过的每一个县城都提前封了路,百姓们跪在路两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御驾经过,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


    在朱钦煜昏迷的第三个月,内阁坐不住了。


    周立做了最坏的准备。


    他开始按照太祖高皇帝留下来的祖训,从宪宗时期的旁支宗室里挑选过继人选。


    过继到朱钦煜的名下,子承父统,这样有利于周立继续他的改革。


    他喜欢朱钦煜是喜欢。


    可他更在乎江山社稷。


    周立在经历了被白维炮轰的教训后,吸取了教训。


    他用人偏重同乡、门生,任人唯亲。


    再加上皇帝生病三月、他独揽大权,性格也越发偏执火爆。


    在执政上颇有种“独我为尊“的作风,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


    就连他的好哥们张白安的意见都听不进去。


    就像现在,张白安觉得可以更进一步的改革。


    一味的节流开支并不能满足大月朝的税收,要通过梳理田赋,既节流又开源,才能盘活施行了两百多年、已经生锈了的财政赋税。


    然而在周立看来,他认为大月王朝的问题是官员庸碌、行政效率低下。


    只要管住官吏,财政问题自然缓解。


    他并不认为财税制度是根源性弊病,反对大规模重构赋税体系,觉得一条鞭法改动太大,容易打乱地方原有征收秩序,引发地方动乱。


    当然了,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实行了一条鞭法,那么主张一条鞭法的张白安会掌握巨大的人事、财税权力。


    周立独揽大权太久了,有些不愿意别人分摊他的权力了。


    于是从政治层面开始打击张白安的改革路线,两人也经常爆发激烈的争吵。


    大多数都是周立骂张白安,张白安默不作声。


    沈河也当上了司礼监的掌印太监。


    冯尽忠死后,司礼监人手空缺,他本来就是二把手,自然被升到了一把手的位置,补缺空缺。


    每天批不完的折子、理不完的账目、见不完的人,沈河像个陀螺一样被抽着转,可他一句怨言都没有。


    他每天都在等,等朱钦煜醒来的消息。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乾清宫看朱钦煜有没有睁眼,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就是握着朱钦煜的手跟他说“晚安“。


    可朱钦煜一直闭着眼,一直没给他回应。


    哪怕周立跟张白安吵成这样子,在周立的心目中,张白安还是自己的好哥们儿。


    好搭档。


    灵魂伙伴。


    所以在他挑选下一任皇帝的时候,谁也没告诉。


    包括他的门生陈沛也没告诉。


    唯独把张白安叫到了内阁值房。


    两个人关起门来,旁若无人地讨论了一晚上,桌上摊满了宗室谱牒和太祖祖训。


    你一句我一句,从血缘远近到年龄长幼,从性格品性到背后家族势力,翻来覆去地筛了一遍又一遍。


    在讨论完后,周立美滋滋地回家睡觉了。


    他觉得自己选出了一个最合适的继承人。


    既听话又年幼,背后没什么势力。


    扶上去之后内阁就能继续掌权。


    张白安却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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