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贵妃看重冯尽忠的野心和不要命的劲儿,着力培养他,让他在内廷有了名声,在景祐帝面前混了个脸熟。
这不混脸熟不要紧,一混就不得了了。
景祐帝发现这个奴才非常不要脸。
正适合用来对付外朝那群不要脸的文官和不要脸的太后。
于是提拔重用。
步步扶持到了掌印太监。
权倾朝野,人称内相。
景祐帝治国以权术见长,擅长拉一帮打一派。
他就放任冯尽忠培养势力和党羽。
在内廷培养冯尽忠和扶持李贵妃,用来对付想要夺权的太后(孝宗的老婆,武宗的亲妈)。
在外朝则以礼法和文官对抗,打了数百人,流放了一批,来了一轮外朝大换血。
更是离间内阁。
以杨冀垣斗前任首辅,谢重阳斗杨冀垣,白维斗谢重阳……
以此来维持内外平衡。
冯尽忠、谢重阳本质上都是景祐帝的白手套。
用来维护皇权的工具。
沈河在第一次见到冯尽忠的时候。
冯尽忠就看中了这个少年。
够大胆、够拼命。
他原本有好多次可以整死沈河,都选择留他一命。
甚至在沈河被李贵妃罚跪的几个时辰里派人去通知了晋王朱钦煜。
他也想学景祐帝的手段,扶持一方来分走张诚的圣心。
张诚那年的语言羞辱,在冯尽忠心里始终是一根拔不掉的刺。
可冯尽忠玩脱了。
他只是想平衡张诚与沈承安,让两方互斗。
没想到张诚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
中看不中用。
沈承安独得圣心,景祐帝甚至想踹了他的位置去扶持沈承安。
冯尽忠岂能容忍自己深耕几十年、把尊严全部抛弃、跪着舔李贵妃的臭脚才换来的地位,全部拱手让给一个毛头小子?
沈河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就因为这点私心,所以你和朱钦煜、白维勾结在一起,一起把凤阳祖陵烧了?”
朱钦煜?
冯尽忠一愣。
沈承安怀疑他和三皇子联手烧的祖陵?
虽然有些讶异,但冯尽忠并不想告诉沈河真相。
他巴不得沈河再多恨他几分,咧嘴笑了:“是啊,不仅烧了凤阳祖陵。”
“我还利用张诚,换了先帝的药呢!”
“张诚估计到死都不知道,他喂给先帝的药,是假药吧!哈哈哈哈哈哈……”
冯尽忠开始不管不顾地刺激沈河了。
他现在巴不得沈承安把他一刀杀了。
不然,他要是落到朱钦煜手里那就是三千刀。
冯尽忠亲眼见过大宦官被刮三千刀的样子,场面一片鲜血淋漓,他看完后足足有十多天不敢入睡。
与其被凌迟,不如让沈承安给他一个痛快。
“沈承安啊沈承安,你是不知道,月港的事情也是我做的!章鑫悦手下那个小忠子,也是我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
“你去月港也是我计划的,怎么样,开心吗?!”
“哎哟,沈公公,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啊?你不是比我俊、比我年轻吗?脸色至于这么难看吗?”
“你知道先帝卧病在床、要死不活的样子吗?哈哈哈哈哈……他死之前还一直惦记着你呢!啊哈哈哈哈哈……”
“你说,怎么会有人蠢成这样?放着好好的位置不当,跑去月港!哈哈哈哈哈!笑死人了!”
“沈公公,你后悔不后悔啊哈哈哈哈!”
沈河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冯尽忠还在继续加码:“还有那公主殿下,你知道公主殿下为什么这么惨吗?”
“因为我把她母妃给弄死了。”
“李贵妃顺势把小公主过继到自己怀里,小公主的母家这几年给李贵妃和我孝敬了不少钱!”
“害,你说,小公主母家挺有钱的,怎么就不能多孝敬一点?”
“害得我只能把她卖了,卖给康家公子来填内帑!啊哈哈哈哈哈哈……”
第372章 死遁(3)
沈河再也忍不住了。
“噗——“一声钝响,一把短刃直直刺入了冯尽忠的腹部。
刀锋没入血肉的声音闷闷的,在石室里异常清晰。
冯尽忠吃疼,瞳孔骤然放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沈河。
沈河擦了擦唇边溢出来的血。
方才那一刀震得他胸口的旧伤又裂开了。
沈河垂眸看着指尖染上的红。
他慢慢扯出一个笑,阴恻恻的,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冯公公算计了这么多,又是烧祖陵,又是帮朱钦煜上位。”
”……计也没有料到,如今会是这种局面吧?”
“一手扶持的皇帝,最后将您打入诏狱。你心心念念的权利,也没了!”
“如果你不烧祖陵,你今天就不会死在我手上。”
“要说后悔,后悔的也该是你冯尽忠!”
“后悔?”
冯尽忠额间青筋暴出,剧烈的疼痛让他整个人都在痉挛,嘴唇不停地颤抖,但他还在讥讽地瞪着沈河。
话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要说后悔,我最后悔的事是……”
“……初……就应该杀了你!”
他不该放沈承安和张诚平衡拉扯。
他应该早点杀沈承安。
早点杀沈承安,就不会逼得他如今只能靠刺激沈河来换一个痛快。
“哈哈哈哈哈——”听到这话,沈河没忍住大声笑了起来,他笑得癫狂,笑得放肆,笑得眼眶都红了。
笑声围绕在这死静的牢房,森林刺骨。
笑着笑着…
沈河累了,他拔出刀,也没看鲜血淋漓的伤口,他抬手,将污血抹在冯尽忠脸上。
从眉眼开始,一直蜿蜒到下颚,鲜血糊满了冯尽忠那张苍老崎岖的脸上,狰狞可怖。
“是……公公当时应该杀了我才对。”
杀了沈河,沈河就可以早点回家了。
就不会牵扯进这么深的旋涡里。
进入深渊。
抽身不得。
就不会感受到心脏疼得连呼吸都吸不进去。
就连空气,都带着刺。
沈河的眼神冷得像刀,一字一顿,声音轻得要命,却重若千斤:“现在不用你杀了我,我自然会下去的。”
“不过……下去之前,得劳烦冯公公先行一步,在底下……等着我。”
话音刚落,沈河腕底骤然发力,反手一拧。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骤然响起,细弱得几乎被血沫吞没。
冯尽忠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吐出来,喉间滚出半声闷响,头颅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垂下去,再也不动了。
牢房中的炭火发出细碎的哔剥声响。
血顺着地砖缝隙蔓延开来,漫过沈河的靴底,烫得惊人。
沈河保持着拧住对方脖颈的姿势,垂眸看着那具软塌下去的身躯,指尖还沾着温热黏腻的血。
疯癫的笑早已敛尽,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冷。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那具拧了头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滚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沈河想哭。
沈河想喊。
沈河想告诉景祐帝。
想告诉小公主。
想告诉被小忠子害得家破人亡的那位姑娘。
想告诉那百余号人。
他为他们报仇了!
他杀了冯尽忠。
他报了仇了!
可沈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双手还在发抖,内心不停地颤。
就连呼吸…
都耗尽了力气。
紫禁城吃人。
这里就是权力的旋涡。
就是权力的斗兽场。
太多人倒在这里了。
武宗倒了,大宦官倒了,谢重阳倒了,景祐帝倒了,张诚倒了,白维倒了,冯尽忠也倒了。
沈河不玩了。
他要逃离这斗兽场了。
沈河轻轻喘了口气,低头,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衣襟。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却没有力气去擦,只能慢慢地、慢慢地用指腹擦拭着指节上的血污。
“这下……该我了。”
该他离开了。
杀完冯尽忠后,沈河按照和小炎子约定的那样,趁着夜色回到了东厂宫署。
那场无声的杀戮还没有人发觉。
诏狱里的血已经冷透了,被黑暗和寂静吞没。
东厂宫署的夜色正浓。
沈河推开寝殿的门,反手阖上,将外头的喧嚣与灯火一并隔绝。
殿内静得只听见他自己轻浅的呼吸,带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一下一下,在空旷的殿宇里回响着。
他缓缓脱下身上染了暗渍的蟒袍,随手丢在一旁,衣料落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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