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河俯下身,伸手探进床底,拖出一具早已冰冷的躯体。


    那身形与他有几分相似,面目模糊,恰是他让小炎子早早备好的替死鬼。


    他蹲下身,从怀中摸出那枚象征着他身份的腰牌,还有一串十八籽菩提。


    那是他和朱钦煜逛街时,朱钦煜买来给他的。


    还差点把摊主所有的手串都买了。


    沈河这三年来,从未摘下过。


    沈河的指尖摩挲过珠串上冰冷的纹路,十八颗籽珠在他的指腹下一颗一颗地滑过去。


    片刻后,他漠然地将腰牌和十八籽一同塞进了那具尸体怀中。


    这世上,从此再无沈承安,也再无沈小四。


    只有一具葬身火海、无从辨认的焦骨。


    他拎出油桶,拧开盖子,将刺鼻的火油泼满了殿内——木柱、案几、帷幔、地面……


    一点一滴,不留余地。


    油的味道浓烈地弥漫开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没停,直到油桶见底。


    沈河从怀中掏出火石。


    指腹摩挲过火石的粗糙表面,顿了片刻,然后轻轻一擦。


    火花溅落在浸透油汁的锦帘上。


    轰的一声,烈焰骤起。


    火舌疯狂地舔舐着殿宇,浓烟滚滚而上,热浪扑在沈河脸上,烤得发烫。


    火光照亮了他的眉眼,他站在火光边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他半生的地方。


    沈河想起刚穿越到这里的时候,为了自保,一把火烧了宫殿。


    那时是为了杀冯洪。


    主动走进了这座斗兽场。


    如今这场火,是为了杀冯尽忠。


    离开这座斗兽场。


    闲云潭影日悠悠,


    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


    槛外长江空自流。


    沈河看完了最后一眼。


    然后转过头,没有留恋,没有回望,连一丝波澜都无。


    小炎子早已在外候着,见他出来,一句话也没问,只是默默侧身护在他前面。


    趁紫禁城一片混乱,带着他隐入了浓墨般的夜色。


    远处传来救火的呼喊声、脚步声、铜锣声,纷乱嘈杂地混作一团。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越来越厚的水。


    沈河头也不回,一步一步,彻底走出了这座金碧辉煌却也吃人的牢笼。


    朱钦煜——


    我走了。


    再见。


    身后,东厂宫署在冲天火光中崩塌、焚尽。烈焰腾空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像一朵巨大的、转瞬即逝的花,开在紫禁城的黑夜里,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第373章 仵作的苦谁懂?


    东厂宫署的废墟还在冒烟。


    焦黑的梁柱歪斜着戳向天空,像一只只控诉的手,僵直地伸着,却什么都抓不住。


    朱钦煜就站在废墟中央。


    龙袍的下摆拖在灰烬里,沾满了黑灰,连靴面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炭屑。


    他浑然不觉。


    周围跪了一地的宫人和侍卫,没人敢上前替他拂一拂,甚至没人敢抬头看他一眼。


    朱钦煜刚跟内阁敲定好计划,以及让李国兴派人去凤阳祖陵寻找证据。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要刮冯尽忠三千刀的最后一颗棋子已经落定。


    就在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内侍慌张地跑了过来,说是东厂宫署烧了。


    起初朱钦煜还没当回事,烧了就烧了。


    紫禁城的宫殿被烧过很多次,在大月朝根本就是司空见惯的事。


    他甚至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内侍是哪间宫署走水了。


    直到内侍脸色煞白地补了一句:“扑灭东厂宫署的火势后,找出一具尸体,尸体上面有东厂提督牙牌……还有一串手链……”


    朱钦煜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他满袍。


    他从寅时站到了辰时,从黑夜站到了天明。


    足足在那里站了三个时辰,一动没动。


    日头从东边的宫墙后面升起来,一寸一寸地移过废墟,把那些焦黑的断木照得发亮。


    把他的影子从长拖到短,又从短拖到长。


    朱钦煜始终没有挪动过一步。


    他盯着那具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尸身。


    尸身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一团,四肢焦黑如炭,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焦黄的骨头,有些地方已经碳化了,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但腰带上系着的那枚牙牌还在——东厂督主的牙牌,御赐的,烧不坏。


    还有腕子上那串十八子的沉香,烧得只剩下几颗,灰黑的,蜷曲着,但他认得。


    他手上还有一模一样的一串。


    这具尸体,无论是身形还是残留的轮廓,都跟沈小四别无二致。


    是他。


    应该是他。


    朱钦煜慢慢蹲了下来。


    龙袍的下摆铺在焦黑的灰烬上,沾了厚厚一层炭屑。


    他伸手想碰一碰那张已经认不出面目的脸。


    “陛下!”李国兴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陛下万万不可!那尸身……那尸身不干净——”


    朱钦煜一脚把他踹开。


    力道很大,李国兴整个人滚出去老远,后背撞在一根半倒的木柱上,闷哼一声,顾不得疼又赶紧爬起来跪好,额头死死抵着地砖。


    朱钦煜蹲在那儿,盯着那具焦黑的尸身,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日头从东边完全升起来,把整片废墟照得发白,久到烟气渐渐散去,露出底下更多烧毁的残骸……


    炭化的木柱、熔成一团的铜锁、碎了一地的瓷片。


    久到他身后跪着的那些人膝盖全都麻了。


    有人偷偷换了换姿势,衣料摩擦的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张白安、周立、齐仲华站在后面,埋着头,谁也不敢讲话。


    三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眼神都不敢交换。


    除了张白安,其他人都不知道这具尸体是谁。


    不过就凭皇帝安静到诡异的气氛。


    周立和齐仲华明确嗅到,现在绝不是讲话的好时机。


    于是全都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张三赵六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的职责是保护沈公公的安全,没想到却出了这么大个纰漏。


    两人面如死灰地跪在人群后面,深怕呼吸重了一点,就被皇帝迁怒,送去陪葬。


    整个废墟陷入鬼一般的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灰烬底下余烬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能听见远处宫人走动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蹲在废墟中央的明黄色身影上,落在他微微发颤的肩背上,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终于在所有人都快撑不下去。


    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地叫出声,腿软得走不动道,膝盖跪得像是要碎掉的时候。


    朱钦煜才大发慈悲地开口了。


    就说了三个字:“传仵作。”


    李国兴如蒙大赦地站了起来,一分钟都不敢耽搁地派人去传仵作。


    锦衣卫为了提高效率,甚至去抓的是离紫禁城最近的仵作。


    那仵作刚起床,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就被锦衣卫破门而入,像拧小鸡一样把他拧走了,给仵作都吓尿了。


    他以为自己走江湖多年骗人终于被发现了。


    可看锦衣卫这个阵仗也不像是走诏狱的样子。


    锦衣卫穿的是常服,没穿飞鱼服,也没带刑具,倒像是急着找他去办什么事。


    仵作稍微放了点心,心想顶多就是去哪个达官贵人家里验个尸,赚个跑腿钱。


    结果下一秒,锦衣卫直接把他拎进了紫禁城。


    还丢在了皇帝面前。


    卧槽!


    拜托!


    那可是皇帝啊!


    仵作在这里见到了他这辈子都没资格见到、甚至连仰望都仰望不到的大人物。


    内阁阁老、六部尚书、锦衣卫指挥使……


    这些云端上的人物此刻全都站成一圈俯视着他,那些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给仵作吓得膝盖发软,话都说不利索了。


    锦衣卫押着他,让他去检查面前那具被烧得不成样子的尸体,确定死因。


    仵作心里叫苦不迭。


    拜托,还不如让他去诏狱呢!


    当着这么多云端大人物的面验尸,他毫不怀疑自己如果说错了什么,旁边那位凶神恶煞的锦衣卫的刀就会捅进他肚子里!


    为了自保,仵作硬着头皮假模假样地上去检查了两样。


    Mad!


    这具尸体都被烧成这幅鬼样子了,一看就是被烧死的!


    难不成还是咬舌自尽的?


    被勒死的?


    仵作觉得这些大人物脑子有大病。


    他转过身,跪在朱钦煜面前,抖成了筛糠,磕磕绊绊道:“回……回陛下,此人……此人确系死于火灾,吸入浓烟,窒息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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