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长满了暗绿滑腻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散着一股腐烂的潮气。


    沿路两侧排着一间间木栅囚牢,粗实的实木栅栏缠满了暗红的锈迹。


    栏后昏暗一片,看不清里面的人影,只有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从暗处传出来。


    偶尔能听见铁链拖拽地面的哗啦声响,沉重而迟缓,隔着木栏的缝隙,偶尔露出一只枯瘦惨白的手臂,镣铐深深嵌进皮肉里。


    磨烂了的伤口翻着暗红的边,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


    小炎子一路跟在沈河屁股后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只偶尔在拐弯处咳嗽一声,提醒沈河自己还在。


    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的囚牢。


    他们一路往前走,越走越深。


    空气越来越冷,墙壁上的水珠越来越密。


    油灯的火焰在铁罩子里微微晃动着,在墙上投出扭曲的、不断摇晃的影子。


    走到深处,便是一间审讯刑房。


    屋内靠墙立满了各式刑具,夹棍、拶指、铁钳、皮鞭整齐排布,每一件都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冷硬的暗泽。


    铁器上凝着暗沉褐色的旧血痕,一层叠着一层,像年轮一样记录了经年累月的拷打。


    木柄被常年抓握磨得发亮,浸透了汗和血,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光。


    墙角还有一架老虎凳,一块块厚木板叠放着,上面的皮绳已经被勒得变形了。


    冯尽忠就关在最深处的那间牢房里。


    头发潦草地披散着,整个人被吊在铁链上,双臂高高地扯着,脚尖勉强够着地面。


    他垂着头,乱发遮住了脸,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身上,看不清神色。


    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污渍和血迹混在一起,黏腻地贴在身上。


    就算听到脚步声,冯尽忠也没有抬头。


    像一截吊在那里没了生气的朽木。


    沈河在牢房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头,对小炎子道:“去外面守着。”


    小炎子低低应了一声“是“,便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直到彻底听不见。


    “咔嚓“一声响,铁锁被打开。


    沈河推开牢门,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的靴底踩在潮湿的稻草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他停在冯尽忠面前,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


    曾经那个老谋深算、威风八面的掌印太监,如今像条没人要的烂狗一样吊在这里。


    身上弥漫着腐臭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冯尽忠。”沈河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石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冯尽忠还是垂着头,头发散落在眼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是来看咱家笑话的?”


    沈河没有理会他语气里的阴阳怪气,问道:“为什么?”


    冯尽忠缓缓抬起头来。


    乱发从脸上滑开一些,露出一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透过发丝间的空隙看着沈河,嘴角慢慢勾了起来,扯出一道讥诮的弧线:


    “沈公公想问什么?”


    “为什么要烧了祖陵?”


    冯尽忠嗤笑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想烧就烧了呗。”


    他抬眸,目光落在沈河脸上,玩味地打量着:


    “沈公公,你该不会是想替先帝报仇吧?”


    “先帝是病死的,你要报仇,得找老天爷,找我做什么呢?”


    “我可不能替你先帝的病情做主,哈哈哈哈哈哈……”


    沈河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等冯尽忠笑完了,他才开口:


    “冯尽忠,你早期嗜赌,原本有妻子有女儿,只因欠下高利贷,家产输光,卖掉亲生女儿抵债,妻子不堪屈辱改嫁逃走,众叛亲离。”


    “为了自救,你亲手自宫,进入了内廷。”


    “入宫后只能做最低等火者,专职倒马桶、干脏苦杂役,一个字不识,没人举荐、没有读书机会,在底层打杂了整整十几年。宫里人都叫你''''傻子''''。”


    冯尽忠的脸色微微变了,那道嘲讽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沈河没有停:“若是没有先帝,你这辈子都只是个傻子奴才。”


    “你就是这么报答先帝的?”


    “噗——“冯尽忠忽然笑出了声,笑声尖利刺耳,在石室里回荡着,“沈公公,沈公公,你还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呐!”


    “报答先帝?先帝有什么好报答的?各取所需罢了。”


    “就只有你这种傻帽,才会把别人的施舍当成恩情!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吊着他的铁链哗啦啦作响,整个人像一截挂在钩子上的干肉在风中晃动。


    沈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笑,眼底没有波澜。


    冯尽忠笑没了力气,整个人斜靠在架子上,喘着粗气,抬起眼望着沈河,眼底带着某种近乎怜悯的神情:


    “沈公公,你真以为先帝有那么善良?看见我可怜就扶持我?你在做梦呢!”


    “他看中的哪是我的什么狗屁善良,他看中的,是我能做狗的本事!哈哈哈哈哈哈……”


    冯尽忠本身就是最底层的奴才,没什么文化,被人天天嘲笑为“傻子“。


    但是他野心极强,敢做事,会做事。


    当时因为八虎之乱,八虎中的其中一个人跳出来揭发了司礼监掌印,剩下六个人都一同跟文官集团站在了统一战线上。


    【八虎指武宗皇帝还在东宫时候随侍的八位权宦,是皇帝用来制衡文官集团的宦官势力。】


    文官集团和剩下七虎一起勾结,将那位大宦官拉下了马。


    最终八虎之首的司礼监掌印被凌迟处死,亿万家产全部充公。


    八虎之乱的本质,是皇权与文官集团的权力争夺战(正史定论)。


    第371章 死遁(2)


    孝宗时期的文官权力膨胀。


    内阁三老几乎垄断政务,人事、财政、军政全由文官把持。


    皇帝的意志极易被内阁驳回、架空。


    武宗登基后,文官集团立刻用“祖制、圣贤礼法“全方位约束他。


    限制出游、压缩宫廷开支、否决皇帝人事安排。


    甚至六部九卿集体联名逼宫,要求皇帝完全听从外廷。


    八虎就是武宗主动抬出来的制衡工具。


    他把批红权交给大宦官,增设内行厂监察百官,借宦官之手拆分文官统一话语权,收回人事、财政、监察的最终决定权。


    文官集团看穿了这一点,所以不顾一切要铲除八虎。


    杀掉八虎,司礼监就失去制衡力量,内阁就能重新独揽大权。


    在这夺权之争中,下场也是十分悲惨——


    皇帝年纪轻轻就“落水后感染风寒死亡“,后世大月朝皇帝“易溶于水“的典故也由此而来。


    这件事哪怕到了后世也是一大悬案。


    武宗到底是自然落水还是人为加害,后世人不得而知。


    皇帝死后,站在皇帝一边的,无论是宦官还是武将,无一不被清算。


    武宗皇帝的亲信武将凌迟处死,儿子全部斩首,家眷贬为奴,党羽尽数清洗。


    而文官那边几乎大获全胜。


    内阁首辅总揽朝政,六部文官全部抱团,朝堂文官集团空前统一,没有任何力量制衡。


    在权力空窗期,他们废除了武宗所有限制文官的政策。


    掌控了新皇帝的拥立权。


    重塑朝堂规则。


    收回了朝政主导权。


    舆论也彻底定性了武宗一朝。


    内阁首辅就挑选了年龄还小,没有什么实权和依靠的朱训桢当上了皇帝。


    以为好拿捏,好掌控。


    那时候,几乎是没人能看好这位稚嫩的少年。


    内廷在皇权和外朝边,还是偏向外朝。


    毕竟,武宗朝,站在皇帝这边的被清算得太狠了,相反,站在外朝那边的都颐养天年。


    冯尽忠不一样。


    他有野心。


    他渴望权力。


    他就想赌一把,赌这位皇帝绝非池中之物。


    于是他找上了跟着皇帝一起长大的张诚。


    跪着要认张诚为干爹。


    发誓以后唯干爹马首是瞻。


    后来的结果,大家也是知道的。


    张诚没看上冯尽忠。


    不识字、没文化、没背景。


    张诚怎么都不觉得冯尽忠配当自己的儿子。


    冯尽忠被张诚当众语言羞辱,灰溜溜地滚了出去。


    但他没有死心。


    他转而勾搭上了李贵妃——大皇子的生母。


    皇后是奴婢出生,不大爱管事,也没那么大的格局和才华掌管后宫,只能保证后宫平稳。


    淑妃每天脑子只有针对皇后和与皇帝的情情爱爱中。


    只有李贵妃稍微有点事业心,一心要扶持自己儿子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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