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河听见自己的心跳顿了一拍。


    先天性心疾?


    重度肺痨?


    他记得清清楚楚,大月朝选驸马的标准是白纸黑字写着的:身形挺拔、面容端正,无残疾、无疤痕、无眼斜、跛足。


    体检要求无慢性重病、痨病、哮喘、隐疾、遗传病,须由宫中太医分批查验身形、问诊体质。


    层层把关,层层查验,一个有先天性心疾和重度肺痨的人,连第一轮筛子都过不去。


    沈河将目光转向一旁瘫坐在地上的康家老管家,眯了眯眼:


    “你们家公子当初是怎么入选驸马的?”


    康家管家的眼睛左瞄右瞄,就是不敢看沈河,嘴唇哆嗦着,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沈河的语气沉下去,没了耐心:


    “说。”


    老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门磕在地砖上咚咚响,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公公饶命!公公饶命!”


    “是、是……是我们把银子给了司礼监的冯公公……”


    “冯公公那边……帮我们瞒了驸马的病症……”


    “我们前前后后送了四十多万两,还有好些字画古玩……”


    老管家的声音越说越低,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抬起来。


    “是冯公公说、说这事他能办……他说公主在宫里不受宠,没人会仔细查……”


    怪不得内承运库是平账。


    原来,冯尽忠把公主卖了。


    把弄来的银子,平了内帑的账。


    沈河内心霎时涌出滔天怒火。


    第361章 冯的死亡倒计时(5)


    对比沈河内心压抑着的滔天怒火,小公主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目光落在地上那具已经没了生气的身体上。


    驸马的脸还朝着她的方向,嘴角凝着一点暗红的血沫,眼睛半阖着,像是想看她最后一眼,终究没来得及。


    朱巧嫤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她想起了宫人们背着她嚼的那些话。


    说她克母、克父,命硬,八字里带着煞,谁沾上她谁倒霉,说得隐晦。


    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像针扎似的


    她当时咬着嘴唇假装没听见,回了屋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见了又要说她矫情。


    现在好了。


    克母、克父,还要加一个克夫。


    这个称号在哪个年代都像一座山,能把一个女子压得粉身碎骨。


    她是大月公主,该是身份尊贵、金枝玉叶的公主。


    可到头来,她什么都没守住。


    母亲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了,父亲死了,如今丈夫也死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一个人站在这里,站在自己丈夫的血泊旁边,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


    害怕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从脚底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她咬着下唇,牙齿嵌进肉里,尝到了血腥味。


    无数人背后的指指点点。


    一个人以后漫长而孤寂的一生。


    还有那些她根本不敢去想、却又不得不想的将来。


    都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她心口上,疼得她完全说不出话来。


    “公主……”沈河注意到了朱巧嫤的状态。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下胸腔翻涌的戾气,放轻了声音:


    “没事的,公主,没事的。”


    “我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温柔如同柳风般的声音落入朱巧嫤发抖的心里,像一只手探进冰水里,轻轻地拢住了她那颗冻僵了的心。


    她咬着下唇抬起头来,好看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将落未落。


    此刻小公主头上的灰和眼里的泪,在日光底下都像是钻石一样璀璨。


    然而只有朱巧嫤自己知道,那些都是霜雪,不是钻石,冻得她骨头都在疼。


    她忽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了沈河。


    双臂死死箍着他的腰,小脸死死埋在他温热的衣襟里,积攒数年的委屈与绝望,彻底崩塌。


    “呜呜呜呜呜沈承安呜呜呜呜……”


    哭声从她胸腔里挤出来,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决了堤。


    “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呜呜呜呜……”


    “我丈夫死了……我母亲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了……我父亲也死了……”


    “沈承安,我以后怎么办啊……”


    “我以后怎么办啊……”


    她越哭越凶,眼泪把他胸前那片衣襟洇得透湿,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衣裳攥得死紧:


    “沈承安,你带我走吧……你带我走好不好啊……”


    沈河僵了一下。


    他垂眼看着怀里这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姑娘,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发酸。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好“来。


    在封建王朝里,女子一生需要靠父亲的庇佑、丈夫的庇佑、儿子的庇佑才能存活。


    朱巧嫤从小被三从四德的规矩浸到大,如今一下子,所有庇护都没了,天彻底塌了下来。


    外面的口水声就能把她淹死,那些闲言碎语比刀子还利,一刀一刀割在人身上,看不见血,却能把人活活疼死。


    沈河忽然想起前世刷到过的一个帖子。


    帖子问:是不是只有宋朝那种皇帝没什么实权的朝代,公主才过得这么惨?


    底下有一条评论:历朝历代的公主都过得很苦,你以为大月朝的公主不苦?


    她们是可以不和亲,不代表她们不苦。


    不过就是大家都在乎王侯将相罢了,谁会在乎后宅里蜷着生活的人呢?


    他当时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


    沈河喜欢看<a href=tuijian/shuaarget=_blank >爽文</a>,喜欢看草根逆袭文,喜欢看拼命搏杀的权谋文。


    唯独不爱看情情爱爱,拘泥于一方天地的后宅文。


    对于这个帖子,扫了一眼就滑过了。


    因而他也不知道,在历史上小公主最后的结局,是抑郁而终。


    无夫无嗣,抑郁而终。


    一生短暂,一生孤苦,一生被人摆布,一生无人庇佑。


    “沈承安……带我走好不好……我以后该怎么办啊……我成一个人了……”


    “我以后怎么办……我真的一个人了……”


    少女哽咽的呢喃一遍遍回响在耳边。


    沈河没有回答。


    他没办法带她走。


    公主可以被奴仆以下瞒上,可以被当做和亲的工具,却唯独不能失踪。


    失踪的公主相当于失洁。


    没找到公主的朝廷和皇族会被沦为天下的笑柄,会一直找到公主尸体为止。


    找到公主的朝廷和皇族会视公主为失洁的象征,要不逼迫公主自刎,要不彻底将公主丢去一边。


    沈河没办法对抗整个朝廷和皇族。


    带朱巧嫤离开这里,比登天还难。


    沈河只能轻轻地抬起手臂,回抱住她。


    手掌贴在她单薄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用他的怀抱,承接住她所有的眼泪。


    他在心里悄声说——


    小公主,你知道吗?


    我跟你一样,也是一个人。


    不同的是。


    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


    章鑫悦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来回扫在沈河和小公主身上。


    他看着沈河微微低垂的眼睫,看着小公主死死攥着沈河衣襟的手指,看着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的身影。


    章鑫悦的脑子“嗡“了一下,瞳孔骤缩。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怪不得沈公公连皇庄都不查了,白白给冯公公留了一个反应的时间。


    原来……原来……原来沈公公和公主殿下是这种关系?


    我的天呐,贵圈真乱!


    章鑫悦后背一阵恶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发现了这等惊天秘密,会不会被沈公公杀人灭口?


    为了保住这条小命,他果断转过身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余光到底还是不小心扫到了旁边的金吾卫。


    只见那群带甲侍卫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章鑫悦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


    这些金吾卫可是皇上的亲军,什么事都会往皇宫递的。


    沈公公,危!


    第362章 冯的死亡倒计时(6)


    沈河他们离开紫禁城不过半日,冯尽忠就已经收到了沈承安去查皇庄的消息。


    干儿子急匆匆跑进来报信的时候,冯尽忠正靠在太师椅里,翘着腿,慢悠悠地剥一颗葡萄。


    听完之后他眼皮都没抬,把剥好的葡萄扔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含糊道:


    “慌什么。”


    干儿子站在一旁:


    “干爹……这这这……这可怎么办啊……”


    冯尽忠慢条斯理地把葡萄皮从嘴里吐出来,轻轻一扬手,那皮就落在了干儿子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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