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儿子一动不敢动,任由那片湿漉漉的葡萄皮贴在发顶。


    冯尽忠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抬眼看了他一下:


    “儿子啊,干爹经常跟你说的话是什么?”


    干儿子毕恭毕敬地躬下腰:


    “干爹经常教导儿子,心静则众事不躁,儿子记得一清二楚,万般不敢忘。”


    冯尽忠站起来,背着手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声音飘过来:“去吧。”


    “该哑巴的要哑巴,该杀的要杀。”


    “这种事,不要让干爹我说第二遍。”


    干儿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门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儿子谨记干爹教诲!干爹的大恩大德儿子永世不敢忘!”


    “请干爹放心,儿子一定完成任务!”


    冯尽忠背着手走出了门,脸上的笑意在转身的瞬间就散了,眼底沉下来,没什么波澜,像一潭不见底的死水。


    正如沈河所料,皇庄是最容易做手脚的地方。


    里面的实物、粮食、牲畜的折算都是根据市价来的。


    因为是皇庄,外面的人为了巴结上面,通常会高价买入以换取政治资源。


    一来一去,里面的手笔大得很,账目七拐八绕,乱得像一团烂麻。


    自某位姓刘名瑾的大宦官之后,皇庄的账目就彻底放大了、制度化了,让账面根本无法核查,乱成一锅粥。


    若沈河真的想在账面上揪出冯尽忠的错处,确实能揪出来。


    可冯尽忠一点都不慌。


    他早就说过了。


    一个人花了力气却什么都查不出来的时候,要么发疯,要么绝望。


    等沈承安什么都查不到,发疯或绝望了的时候…


    再动。


    能熬到掌印太监的向来都并非等闲之辈。


    处理完公主府的事情,已经入了夜。


    街道两旁的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零星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朱钦煜今日发了第十封信问沈河什么时候回来。


    每隔一会儿就发一封。


    按照送信的人来回时间来看。


    朱钦煜这小王八蛋压根没有停过写信,一直在写,一直催沈河回来。


    沈河一屡回答“快了。”


    “马上。”


    “嗯嗯。”


    “知道了。”


    例如如下:


    朱钦煜问:“公公,你到哪了?你怎么还不回来?早点回来知道吗,我在乾清宫等你。”


    沈河:“好的。”


    过了一会儿。


    朱钦煜问:“沈小四,这么久了,你还没到皇庄吗?没有你的日子,我好无聊。”


    沈河:“嗯嗯!”


    又过一会…


    朱钦煜问:“你怎么只回答我几个字,多回点,你不在的日子,饭都吃不香了!”


    沈河:“知道了,嗯嗯!”


    又又过了一会儿……


    朱钦煜:“沈!小!四!我喊你多回点,没让你多回三个字!你是不是在外面又看上别人了?!”


    沈河:“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朱钦煜:“……下次不准你出紫禁城了。”


    沈河:“哦。”


    朱钦煜:“……”


    敷衍得写完回朱钦煜的字时,沈河把它交给一脸疲倦地送信兵身上。


    送信兵今天一天来回跑,全当信使了。


    沈河看着他那张灰扑扑的脸,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道:


    “小伙,加油!我看好你!有炼体的资质!”


    送信兵疲惫了一天,被领导这么一夸,眼睛“唰“地就亮了,立正挺胸道:


    “好的沈公公!小的一定努力!”


    沈河对上那张诚恳得发光的脸,摸了摸鼻子。


    怪不得领导都喜欢夸下面的人,原来夸一下就能收获这么高的情绪价值,是真的爽。


    马车一路往城外走,夜风从车帘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


    沈河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却乱糟糟地转着事。


    那些账本、那些密奏、冯尽忠那张笑眯眯的脸,还有朱巧嫤抱着他哭的声音,轮番在眼前晃。


    到了皇庄账目店的时候,已经是很晚了。


    店铺里空无一人,只零星有几个下人在打扫,见到有人来,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抬头张望。


    沈河示意章鑫悦上前。


    章鑫悦举着令牌,扬声喝道:


    “司礼监秉笔太监沈公公前来核查账目,你们掌柜的呢?”


    下人们一惊,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齐刷刷跪了一地:


    “奴才们见过沈公公,沈公公安好。”


    沈河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堂:


    “你们掌柜的呢?”


    下人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支吾吾谁也不肯先开口。


    章鑫悦往前一步,声音沉下来:“沈公公问话,你们听见没有?”


    为首的那个下人被吓得一哆嗦,整个身子缩了缩,颤着声开口:


    “沈公公……今日……今日实在是不巧……”


    “怎么回事?”


    “今日下午不知道是怎么了……好多掌柜的都……都……”


    “都什么?”章鑫悦追问道。


    那下人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沈河一眼,又飞快地把头低下去,声音越说越小:


    “回沈公公……他们都……都自杀了……说是因为这些年偷盗皇家财物,自知罪孽深重……”


    “在沈公公来之前没多久,全都畏罪自杀了……大理寺已经派人来过……说是全部吞毒而亡……”


    章鑫悦的面色霎时变了,猛地转头看向沈河。


    沈河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沉默了片刻:“他们的家人呢?”


    为首的下人额头上渗出冷汗来,声音更低了:“也……也……也都死了……”


    章鑫悦心下一沉,挥手朝身后的番子喝道:“快去查账目!”


    番子们一拥而入,手脚麻利地翻开那些摞成小山似的账本,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脸色越难看。


    不出意外,账目上那些出错的、对不上的、虚报漏报的部分,全都指向了那些已经“畏罪自杀“的掌柜。


    签字的、经手的、画押的,都是死人。


    查来查去,一条线也牵不到冯尽忠身上。


    那些掌柜来自天南海北,没有一个是冯尽忠提拔重用的,查到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汇聚在另一位秉笔太监头上。


    那人平日里跟冯尽忠走得近,却也仅限于“走得近“而已,明面上查不出实质性的牵连。


    司礼监有掌印太监一位,秉笔太监五位。


    除了沈河和另一个不怎么管事的,剩下三个都跟冯尽忠多多少少沾着关系。


    手眼通天,根基盘错,拔出一根须子就带出一大片泥。


    沈河站在大堂中央,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一共……死了多少人?”


    “这……”为首的下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战战兢兢道,“差不多……百来个人……”


    章鑫悦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下午,不过几个时辰,百来条人命,说没就没了。


    为了把自己摘干净,冯尽忠把皇庄里但凡可能知道点内情的人全灭了口。


    一个不剩,干净利落。


    沈河闭上眼,胸口起伏了两下。


    那些死去的掌柜长什么样子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也不知道。


    这些人的命在冯尽忠眼里不过是一笔可以随手抹掉的烂账。


    就像朱巧嫤的婚事,不过四十万两银子就能买断一个公主的一生。


    就像凤阳祖陵的那把火,不过是为了给保住位子就可以把提拔之恩的先帝活活气死。


    章鑫悦站在旁边,压低了声音:


    “沈公公……现在该怎么办?”


    沈河睁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备轿回宫。”


    章鑫悦一愣:“沈公公……不查了吗?”


    “查什么?”沈河转过身,目光掠过那些翻开的账册,掠过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下人,最后落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这么大费周章地灭口,估计是为了防我,把多年的人脉全用上了。”


    “查是查不出来的。”


    章鑫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看着沈河那副神情,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第363章 以命相搏


    马车在夜色中轱辘轱辘地往回走,因为宵禁的缘故,城门已经关了,沈河一行人在城外找了一家客栈歇了一宿。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河就醒了。


    他躺在客栈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头顶灰扑扑的帐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洗漱穿衣。


    系好腰带,理好袖口,对镜整了整衣冠,脸上没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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