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宫里每季发下来的衣服,根本就到不了殿下手上,全被这恶人吞了!”


    朱巧嫤死死攥着沈河的袖子,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了那双红肿的眼睛。


    她一句话也没说,薄薄的肩头微微颤着,像在拼命咽着什么。


    尹嬷嬷被宫女这一通抢白气红了眼,爬起来就要上手:


    “你个小贱蹄子!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够了!”


    沈河一声冷喝,身居高位久了,浑然天成的威压席卷全场,哪怕只是简单一句呵斥,也让人心头发颤。


    尹嬷嬷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定住了。


    沈河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扫过院子里那些低着头的太监和仆妇,最后落在院子中间那摊血泊上。


    “来人。”


    金吾卫和羽林卫同时挺直了脊背:“在!”


    沈河抬起手,指着尹嬷嬷,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把这个恶仆拖下去,打死。”


    “是!”


    两个金吾卫大步上前,一人一边将尹嬷嬷反剪了胳膊按倒在地,又拖到院子里那条长凳上。


    尹嬷嬷尖叫起来,拼命挣扎,头发散了满脸:


    “沈公公饶命!”


    “沈公公饶命啊!”


    “老奴错了!老奴真的错了!”


    沈河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金吾卫拿绳子将她捆在长凳上,棍棒落下去,第一下就见血了。


    尹嬷嬷的尖叫变成了惨叫,一声接一声,在院子里回荡着:


    “饶命啊!沈公公恕罪!老奴真的不敢了!”


    “沈公公——”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救救老奴吧!看在老奴跟着您这么久的份上,救救老奴吧——”


    朱巧嫤梗着脖子,假装听不见。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泛着青白,却始终没有回过头去看一眼。


    派来保护沈河的金吾卫都是朱钦煜从辽东一路带过来的佼佼者,手上力气大得惊人,几棍下去,尹嬷嬷的惨叫声就弱了。


    变得断断续续,最后只剩下闷闷的哼唧声。


    又过了片刻,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尹嬷嬷像一条烂狗一样瘫在长凳上,一动不动了。


    院子里其他的宦官和下人噤若寒蝉,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后背的汗把衣裳浸透了一层又一层。


    有几个腿软的已经跪了下去,脑门贴着地砖,浑身抖得筛糠似的。


    沈河这才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长凳上那具了无生气的身体,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掏出令牌递给章鑫悦:“拿着这个,去给公主重新找几个奴仆。剩下的这些人——”


    沈河顿了顿,目光从那些瑟瑟发抖的人身上掠过去:


    “女的发卖教坊司,男的送去服役。”


    章鑫悦心下一惊,接过令牌的手顿了一下:“沈公公……这个……恐怕要先请示陛下……”


    沈河摆摆手:“听我的就行。我自会去跟陛下说。”


    章鑫悦还想再说什么,可看了看沈河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对他唯命是从的金吾卫,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犯着嘀咕,金吾卫和羽林卫的反应却比他快得多。


    章鑫悦不知道沈河和皇帝的关系。


    金吾卫和羽林卫会不知道?


    没见到赵指挥使和张指挥使三令五申让他们一切听从沈公公行事吗?


    一切听沈公公行事。


    沈公公喊我们往东,我们绝对不往西!


    沈公公喊我们拉干,我们绝对不拉稀!


    一切听从沈公公指挥!


    第360章 冯的死亡倒计时(4)


    金吾卫和羽林卫二话不说便开始行动,将公主府里参与过欺辱公主的太监和仆妇一个个锁了胳膊往外押。


    院子里哭声、求饶声顿时响成一片,大多数人都朝着朱巧嫤的方向喊……


    “公主殿下饶命啊!殿下心善,求殿下开恩啊——”


    “殿下,奴婢也是被逼的啊——”


    “殿下——”


    朱巧嫤攥着沈河袖子的手指又紧了一分,指节泛着白。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求情,就那么站着,薄薄的肩背绷成一条线。


    沈河以为她是被吓怕了,也没多想。


    金枝玉叶的小公主第一次见这种饭血腥场面,被吓怕了是很正常。


    半晌,朱巧嫤道:“沈承安。”


    “嗯?怎么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见我?”


    朱巧嫤红着眼眶,抬眸瞪着沈河:“当时我去找乾清宫找你!他们都不准我进去,说你不愿意见我!”


    “你不愿意见我,为什么你还要救我!”


    “你不喜欢我,你为什么还要来跟我讲话!你不喜欢我,你为什么要救我!”


    朱巧嫤豆大泪珠一点一点掉了下来,她的声音都发着颤:“我不愿意嫁人,他们逼着我嫁人!”


    “我去找你,你不让我见你,你现在还装作什么好人!”


    沈河很懵。


    找他?


    小公主什么时候找他了?


    他怎么不知道?


    一旁的宫女解释道:“沈公公,是这样的……”


    朱巧嫤原本不想嫁人,耐不住宫女和太监在后面议论,骂她大龄剩女,骂都没人愿意娶她,骂她克母克父巴拉巴拉的。


    骂得很隐晦和婉转,但是小公主还是听的一清二楚。


    她冲到乾清宫去找沈承安,想让沈承安帮帮她,可还没跑过去,就被拉了回去。


    说沈公公不愿意见她!


    就把她拉回去了!


    当时的小公主很绝望。


    她现在除了身旁的宫女,都没一个能说话的人。


    她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沈承安身上。


    然而沈承安不愿意见她!


    那天大雨,沈河正在和朱钦煜因为徐世琛事件对峙吵架,同时间,小公主站在宫道上,全身被淋湿了,她噙着泪。


    争取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


    却怎么都止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她不想嫁人。


    可她不得不嫁人。


    大月朝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


    这就意味着公主没有和亲的任务。


    但也不允许一位未婚的公主一直待在紫禁城里,会引得天下人议论纷纷。


    嫁人是她身为公主的职责。


    更是她作为女人的义务。


    可她为什么要嫁人啊?


    她不是高贵的公主吗?


    为什么女人一定要嫁人啊?


    朱巧嫤不懂,朱巧嫤也不敢对抗这个制度和环境。


    她只能写奏折,请求成婚。


    皇兄毫不犹豫同意了。


    以往朱巧嫤写封奏折,都要等几天才会批下来。


    现在,皇兄甚至是一秒钟都不耽搁的同意。


    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朱巧嫤如何不清楚,皇兄这是巴不得自己走了。


    朱巧嫤知道皇兄幼年过得并不好,也知道自己并没有帮皇兄任何东西,甚至处于漠视的态度。


    皇兄不喜欢自己也无可厚非。


    朱巧嫤只是不懂。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大哥二哥会造反?


    为什么父皇会英年早逝?


    为什么李贵妃,也是她的养母会失踪?


    朱巧嫤知道没人会帮自己。


    于是就把气全部咽了下去。


    大婚的第一日。


    驸马就吐血了。


    朱巧嫤知道不对劲,行礼之时,驸马血染礼服。


    在场太监心惊,却谎话圆场:“此乃挂红,大吉之兆!”


    强行完成婚礼仪式。


    朱巧嫤也只能忍了。


    看吧,没人愿意帮她。


    就连司礼监和礼部给她选的驸马,都是一个病弱人。


    朱巧嫤知道这里不对劲,也没想着去求见皇兄。


    自己没有帮助皇兄什么。


    还是不要去惹皇兄的烦了。


    不过好在,驸马是个好人


    对她也很好。


    他俩日子过得艰难。


    却也还有盼头。


    沈河看着朱巧嫤愤恨和悲伤的眼眸,喉咙怎么都吐不出一段话。


    想要狡辩也无从狡辩。


    郎中蹲到驸马身边查看了一番,探脉、翻眼皮、听胸口的动静,面色越来越凝重。


    片刻后他站起身,朝朱巧嫤的方向拱了拱手:“公主殿下……驸马爷本就患有先天性心疾,加之肺痨缠身多年,此番又怒火攻心、外伤严重……”


    “气息只能出不能进了……草民尽力了……”


    “请殿下……节哀。”


    朱巧嫤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那双红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却像是散了焦,望着院子里某个虚空的地方,一动不动。


    攥着沈河袖子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垂下去,垂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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