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鑫悦紧跟在后面,金吾卫和羽马卫则训练有素地散开,瞬间将公主府外围全部控制住了。


    带甲侍卫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踏出一片沉闷的回响,整个公主府像是被一只铁手攥住了。


    宫女亦步亦趋地跟着沈河,路过跪在门口的康家管家时,她赶紧蹲下去拉了拉那老管家的胳膊:


    “你、你快起来!沈公公来了!驸马和公主有救了!”


    老管家抬起头,满脸的血和泪糊在一起,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他显然不认识沈河,也不认识天子亲军的服饰,可看着这个阵仗,就知道来的人非同凡响。


    康家管家胡乱在衣袖上蹭了一把脸上的血,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踉跄跄跟在沈河身后往里走。


    一入内槛,嘈杂的声音便混着木棍落下的闷响传了过来,一下一下,闷得人心头发紧。


    朱巧嫤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又急又怒,嗓子里压着哭腔:


    “本公主让你住手!不要再打了!”


    另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地接上来,语气里带着老资历的傲慢和不屑:


    “老奴受宫中重托看管公主府,若是放任殿下随心所欲,将来流言散播,人人议论皇家公主耽于私情。”


    “这笔罪责,老奴担不起,殿下同样担不起。还请殿下不要为难老奴。”


    朱巧嫤的声音更急了,含着泪意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哭出来:


    “本公主说话,你是不是不听!快停下!”


    “再打,驸马他就要被打死了!”


    那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寸步不让:


    “殿下视夫妻相会为寻常,可天下世人不这么看。祖制划定内外之别,便是约束金枝玉叶,摒除私念。”


    “殿下切莫忘了,老奴是宫里派来的人,殿下一举一动皆有耳目传往司礼监。殿下执意处处护着驸马,屡屡想破规矩相见,老奴如实回禀之后,旁人只会说殿下不知自持。”


    “莫看殿下是公主,一旦背上不守女德的名声,陛下纵然疼惜,碍于天下舆论,也难以偏袒。真到那一步,谁又能替殿下收拾残局?”


    沈河绕过影壁,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一个穿着体面的掌家宫人站在廊下,双手拢在袖中,面上挂着规矩合度的笑,不咸不淡地瞧着院子里。


    两个太监按着一个年轻男子,那人已经瘫倒在地,被打得奄奄一息,整个人蜷缩在血泊里,衣裳被棍棒撕烂了,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皮肉,进气都不如出气多。


    棍棒还在起落,一声接一声,闷钝地砸在人身上,听得人牙根发酸。


    朱巧嫤站在一旁,头发散了大半,钗环歪斜地挂着,眼圈通红,嘴唇咬出了血印。


    她想冲过去,却被另一个宫女模样的人拦着,那宫女嘴上说着“殿下息怒“,手上却暗暗使劲,根本不让她靠近。


    朱巧嫤的手攥着袖口,指节泛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沈河站在影壁前,脸色铁青,冷声道:


    “是吗?司礼监派你来帮公主掌家,是让你这么跟公主说话的吗?”


    声音冷硬地划破满院嘈杂。


    棍棒声顿了一下。


    朱巧嫤猛地回过头。


    她看见一袭青衣圆领常袍的沈承安站在影壁前,身后站着一排带甲的金吾卫。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的泪,在这一瞬间再也撑不住了,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她几步扑过来,一把攥住沈河的袖子,目光望向地上奄奄一息的驸马,语声凌乱破碎:


    “沈承……沈公公,快去救救驸马……驸马要被打死了……”


    她语无伦次,哭得整张脸都皱起来,手指攥着沈河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快去救救驸马……求求你了……”


    沈河没有说话,只是朝身后扬了扬下巴。


    两个金吾卫立刻得令,大步上前,一手一个将那两名太监提了起来,像拎小鸡一样甩到一旁。


    另一名金吾卫俯身查看驸马的状况,探了探鼻息,回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去找郎中!快!”


    门外的家仆应声跑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掌家宫人尹嬷嬷这才从变故中回过神,她看着沈河,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带甲侍卫,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从容裂开了一道缝。


    这种架势,来的人地位肯定不低,周围站着的分明是天子亲军。


    她强撑着挤出笑来,行了个礼:“这位大人……老奴也只是按规矩行事……”


    “规矩?”沈河冷冷地打断她,目光刀子似的剜过去。


    “谁教你的规矩?司礼监教你这么跟公主说话了?”


    尹嬷嬷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腰弯得更低了:


    “这……这……老奴也是为了公主殿下好……”


    “你放屁!”


    宫女从沈河身后冲出来,指着尹嬷嬷的鼻子骂道,声音又尖又厉:


    “你才不是为公主好!明明是你嫌驸马没给你孝敬银子,你才不让驸马进来的!”


    “你说只要驸马给够银钱就放他进去,可驸马家没钱了,你就这么打他!”


    【注:在大月朝的祖制中,公主<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居公主府内院;驸马住在外舍。


    驸马想要和公主同房相见,必须贿赂公主府的宦官、掌家宫人(管家婆)。


    这群宫人、太监是宫内派遣,直接连通司礼监,手握夫妻见面的权限。】


    第359章 冯的死亡倒计时(3)


    尹嬷嬷脸色一沉,认出了这丫头就是她前些日子以“带坏公主“为由赶出去的那个宫女,登时怒道:


    “你这个死丫头片子,你懂什么?老奴也是为了公主好!”


    骂完宫女,她转向沈河,稳住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硬气:


    “这位大人,公主府的事务是由司礼监负责,还望大人不要插手为好。”


    最后一句话像一道警告。


    我背后站的可是司礼监,这是皇亲贵族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最好掂量掂量。


    外朝不得参与内廷的事!


    沈河闻言,不怒反笑。


    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落在那张脸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司礼监?”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这两个字似的。


    “是吗,好巧。我叫沈承安,现任司礼监秉笔太监。”


    “你告诉我,是谁把你派过来的?告诉我,我去问问他。”


    沈承安。


    这个名字尹嬷嬷非但不陌生,还很熟悉。


    作为内廷宫女,司礼监的掌事太监她必须记清楚,更何况这个沈承安,是先帝的宠宦,当年风头一时无两。


    她原以为这人早就被贬去南京再起不来了,没想到,竟然被重新启用了。


    尹嬷嬷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慌忙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一连串的话从嘴里滚出来:


    “老奴见过沈公公!沈公公冤枉啊!老奴也是按照宫里的规矩行事的!”


    “老奴也是为了宫里脸面好啊!公主殿下身为大月公主,不思恪守闺范,一味沉溺儿女私情,只顾一己欢愉,置祖宗礼教、皇家颜面于何地!还请沈公公宽恕老奴啊!”


    宫女看着面前的人到了如今还在倒打一耙,胡搅蛮缠,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整个公主府都是他们的人。


    公主没有亲妈护着,也不得皇帝的喜欢。


    那些管家婆和太监,根本没把公主放在眼里,言语嘲讽和羞辱已经是常态。


    时不时还要威胁公主,让公主给他们钱,不给他们钱,他们就要向司礼监和皇帝禀告说公主不知礼数,不知廉耻,丢了皇家的脸。


    皇帝对这些事根本不在乎,公主是死是活于他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压根不会管 。


    内廷根本没有妃子去管公主的事情。


    景祐帝当初废皇后也只是为了给朱钦煜铺路,根本没有考虑到公主的日后生活。


    当然,按照历史上的来看,有没有太后和妃子都是一样的。


    大月王朝中后期的公主过得很惨。


    康家的银子基本都用来贿赂掌家宫人和太监了,导致现如今,康家根本没银子继续贿赂了。


    没有银子的康家,尹嬷嬷和公主府的太监就不允许他进入。


    这次是康公子受不了了,强闯公主府,却被尹嬷嬷和太监一顿殴打。


    宫女指着她大骂:“你还在胡说!你还在胡说!你分明是收了驸马家的银子才放人进去,收不到银子就打人!”


    宫女说着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道新旧交叠的淤青和鞭痕,那些伤痕层层叠叠,有些结了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红肿:


    “沈公公您看!尹嬷嬷还时不时打奴婢来威胁公主,公主不给她钱,她就说要活活打死奴婢!”


    “可公主哪来的钱!公主府上上下下的银钱全被他们占了,公主根本没有多余的钱给她!公主穿的衣服还是前几年发下来的,都小了一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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