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河掀帘下车,站在沈府门口仰头望去,牌匾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连“沈府“两个字都快看不清了。
门前的石阶缝隙里长出了野草,绿茸茸的一丛一丛,台阶上积着雨水干涸后留下的泥印子。
大门紧闭,门环上锈迹斑斑。
看起来许久没有人打扫过了。
里面空无一人。
沈河心里咯噔一声。
闫卫呢?
他下意识以为闫卫是被朱钦煜加害了,后背一阵发凉,手指攥紧了袖口。
一个路过的大姨见两个穿戴齐整的小伙子站在沈府门口发呆,提着菜篮子凑了过来,嗓门敞亮:
“你们是来找人的吧?”
沈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尽量放得平缓:“这位姨,请问一下,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呢?”
“住在这里的人?”大姨嘟囔了一声,歪着头想了想,“这里没住人啊……”
沈河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大姨接着道:“不过之前有个自称是这家宅子主人手下的,在这里住了好久了。隔三差五就出来洒水扫院子,可勤快了。”
“说来也奇怪,他说是这宅子主人的手下,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愣是没见过这宅子的主人出现过。”
“你说奇不奇怪?这么大一套宅子,瞧着就得花不少银子,哪家的有钱人啊,说不要就不要了。”
沈河干笑了两声,喉咙有些发紧:
“的确是很奇怪……”
“那大姨您知不知道,那个自称宅子主人手下的,去哪里了?”
大姨一拍菜篮子:“诶,这姨还真知道!”
“那主人不是一直不回来嘛,这宅子都由那手下打理着。后来不知道是不是等得太久了,那手下就走了。”
沈河急忙追问:“走了?去哪里了?”
大姨道:“那手下说,这些年军户好了起来,他要去做回老本行,当兵去了!”
沈河眨了眨眼:“军户……好了起来?”
大姨惊奇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沈河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啊……”
大姨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挺了挺腰板:“那是当今圣上好!谁不说一声圣上好!以前那些个可恶的军官,把士兵的田占了,还让人家免费给他们干活儿。”
“圣上来了之后,把勋贵的地清了,京营好多军官都换上了跟圣上一道来的那些人”
“那些军官别的不说,就只看你的本事,不看你的家世!这几年军饷发得又高,圣上怕那些不要脸的军官克扣军饷,和于大人弄了个什么东西,哎呀大姨我忘了!”
“反正,军饷一天不到位,那些士兵就能去告军官!一告一个准,一抓一个着!”
大姨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沈河脸上了:“现在的京城小伙啊,个个都想着进兵营呢!听说抚恤金也高,当兵的时候家里人还有好处拿,也不用给军官当私人苦力了!”
“谁当上了兵,谁家祖宗三辈都有福!哈哈哈,小伙子,你要不要去当兵?”
“我看你相貌堂堂,身板也结实,像是能吃这碗饭的人!”
沈河满头黑线,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谢谢大姨好意……”
“小伙子别害羞嘛!”大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两眼放光。
“你要是进了京营,大姨把我女儿介绍给你!我闺女今年十八,水灵灵的,做饭也好吃……”
沈河被拽得一个趔趄,后槽牙咬紧了,面上还得赔着笑:“大姨,真不用了……”
大姨,你特么征兵办下来刷业绩的吧?!
“别客气嘛!大姨觉得你真的能吃上这碗饭!”
沈河觉得自己再多站一刻钟,这大姨能把闺女直接塞他马车里。
他扭头朝章鑫悦递了个眼色,章鑫悦立刻会意,两人拔腿就往马车的方向跑。
大姨在身后还在喊:“小伙子!小伙子你别跑啊!我家闺女真的不错——”
沈河头也不回,跑得比兔子还快。
还没跑出几步,他的余光忽然扫到一个特别熟悉的身影。
是小公主身边的宫女。
沈河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个宫女浑身脏兮兮的,脸上横七竖八全是血污,头发散了大半,一边跑一边回头,满脸惊恐。
她后面追着一群人,个个举着棍棒,凶神恶煞的,像是在追杀她。
宫女惊慌失措地撞开人群,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过来,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风扯碎了,听不真切。
沈河这次出行,朱钦煜给他安排了十几个金吾卫和羽林卫跟着,个个带甲佩刀,不远不近地缀在马车后面。
沈河看到这一幕,脑子里“嗡“的一声,想都没想,拉着章鑫悦几步跑到马车边。
朝身后一挥手,厉声道:“把人救下来!”
金吾卫反应极快,留下一半人围在沈河身边筑成人墙,另一半拔刀冲了出去。
带甲侍卫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一堵铁墙朝那群人压过去。
那群举着棍棒的人见了带刀的兵卫,脸色刷地就白了,转身想跑。
两条腿哪里跑得过金吾卫。
眨眼间就被堵住了去路,棍棒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宫女被一个金吾卫护着,踉踉跄跄地跑到沈河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眼泪和着血污糊了满脸,话都说不利索:
“沈、沈公公……救救公主……公主她……”
第358章 冯的死亡倒计时(2)
沈河蹲下来,一把按住她颤抖的肩膀,掌心贴上去,那肩膀薄得只剩骨头,隔着衣料都在打颤。
“慢慢说,“沈河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公主怎么了?”
宫女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跑了一路,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手背上糊了一层红,混着泥土和眼泪,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沈公公……沈公公……您先跟奴婢去看看吧……求求您了……”
“去看看公主吧……”
她说着又要往下跪,沈河一把托住她的胳膊肘,把她扶了起来。
他抬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指腹蹭过那片血污,动作很轻,声音也放柔了:
“没事,别慌,我这就去看看。”
宫女含着泪拼命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章鑫悦在一旁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沈河,有些着急地凑上来低声道:
“沈公公……皇庄那边该怎么办?”
沈河微微蹙眉,目光在那宫女满脸的血污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看着章鑫悦道:
“先去看公主。”
章鑫悦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退到一旁去了。
宫女在前面引路,脚步踉跄,好几次险些绊倒,沈河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就死死攥着沈河的袖子不肯松手,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一行人穿过半条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公主府的门就在巷子深处。
还没走近,就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康家的几个家仆站在公主府门前的台阶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有的扒着门缝往里张望,一个老管家跪在紧闭的大门前,额头抵着门板,一下一下地磕着,声音沉闷地响在青石板上。
“尹嬷嬷!放过驸马吧!”
老管家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再这样打下去,驸马身体本来就不好,他会死的啊……”
“尹嬷嬷,算老奴求你了……”
额头磕在门板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闷闷的,让人听着心里发紧。
老管家的额头上已经渗了血,混着汗水和泪水淌下来,把衣领染红了一片。
沈河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站在巷口,看着眼前这一幕,胸口那股闷气一点点往上顶,堵在喉咙口。
身后的金吾卫和羽林卫气势汹汹地排作一排,带甲的侍卫沉默而立,刀鞘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堵铁墙横亘在巷子里。
原本有几个看热闹的路人远远地张望,瞧见这阵仗后,纷纷缩着脖子退开了。
三三两两地散了,生怕掺和进不该他们管的事情里去。
公主府门内似乎有人察觉了外面的动静。
一个眼尖的太监从门缝里往外瞄了一眼,看到沈河和后面跟着的天子亲军,脸色刷地变了,转身就要往里跑。
章鑫悦一个眼神递过去,身后跟着的番子如离弦之箭般窜上前,一把将那太监从门后薅了出来,压在墙角,捂住嘴按住了。
那太监挣扎了两下,呜呜咽咽地发不出声,番子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他浑身一僵,再不敢动了。
宫女躲在沈河后面,急得直跺脚:
“沈公公,快进去吧,公主和驸马……”
沈河没等她说完,提摆跨过门槛,大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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