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言大体!”


    “如今国库虚耗、田赋隐匿、流民四起,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祸!积弊百年,不痛加厘剔、不严核名实,凭一句‘大体宽仁’便能消弭祸乱?”


    “士大夫坐而论道,开口教化、闭口人心,可百姓失地流离之时,清议能填他们饥寒?空谈能补国库亏空?天下积弊,皆由‘太过顾惜体面’而生!”


    “乡绅顾乡邻、言官顾同类、百官顾情面,岁岁调停、年年迁就,方才养出白维数十万亩私田、豪强层层鱼肉百姓之巨蠹!此时再讲宽柔,是纵奸,是误民!”


    周立直接不给齐仲华面子,直接骂白维了。


    齐仲华见周立完全不给自己恩师面子,脸都气黑了。


    若不是顾忌皇帝在这,齐仲华现在都要扑过去咬周立一口了。


    朱钦煜津津有味地听着两老儿辩道。


    处理完徐世琛的事情,他内心是有些愉快的。


    没有了外部的威胁,没有了情敌的威胁,朱钦煜不相信沈小四能再一次逃离他。


    他要把沈小四身边的人,他关心的人,一个个在不知不觉间剔除。


    这样沈小四身边就只有他了,也只能有他了。


    他俩这才叫世俗意义上的永不分离。


    沈小四无父无母。


    他也无父无母。


    他俩就该合成一个家。


    任何人想要进入这个家或者分开这个家,朱钦煜就会将那人无情地粉碎。


    他可没有什么虚无的同理心和道德心。


    当然了,他爹妈也没教他。


    一想起徐世琛看向沈小四的目光,朱钦煜就感觉恶心。


    就想把徐世琛的眼珠子给抠下来。


    让他知道觊觎自己人的下场是什么样。


    朱钦煜一想到日后跟沈小四相伴一生,他身边只剩下自己的日子,就觉得美好的不像话。


    不过,现在去除掉一个徐世琛还远远不够,肮脏的虫子太多了。


    朱钦煜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肮脏的虫子一个个抓出来,再一脚踩碎。


    周立还在跟齐仲华互怼中。


    两个人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谁也不肯让谁。


    张白安坐在旁边,低头翻着自己的讲稿,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翰林院的几个学士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朱钦煜的思绪已经飘到乾清宫了。


    沈小四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不是醒来了?


    还是躺在床上看书呢?


    他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像是从心里漫出来的。


    幸福来临还没多久,一名太监急冲冲地闯入文华殿,面色慌张,脚步凌乱。


    周立和齐仲华都纷纷停下来,看着这名无礼的太监。


    太监没有在乎这些人的目光,着急地来到了朱钦煜身边,垂着头悄声说了几句。


    朱钦煜的脸色立刻变了,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层墨。


    他甚至都没给这些经筵的讲官打招呼,直接起身就走。


    留下正在互怼的齐仲华、周立,还有坐在旁边的张白安,还有旁听的翰林院一群人面面相觑。


    待皇帝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后。


    周立的目光恶狠狠转向齐仲华:“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


    齐仲华也同时恶狠狠瞪向周立:“对于元辅来说,我的聪明就显得有些大巫见小巫了!”


    周立:“知道自己蠢就闭嘴!”


    齐仲华:“蠢不可怕,怕的是有些自我认知不明啊!自作聪明!”


    周立:“齐仲华,你是不是故意挑事?”


    齐仲华:“呵呵哒。”


    周立:“呵你父亲母亲!老子不打死你!”


    齐仲华:“你以为谁都像我老师一样这么忍耐你啊!你懂什么叫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吗!”


    “元辅这么大了,应该成熟一点才是!”


    周立垂着头冲向齐仲华,齐仲华也垂着头冲向周立。


    两个人像两头发怒的公牛一样撞在一起。


    张白安默默收拾着东西,把讲稿整整齐齐地摞好,夹在腋下,转身离开了文华殿。


    在他身后。


    大战一触即发。


    第342章 装病


    朱钦煜几乎是飞奔一样来到了乾清宫,对于其他人的行礼根本没放在眼里。


    他一路穿过宫门,越过廊道,整个人像一阵裹着怒气的风。


    “太医呢?去找太医了吗?!”


    跪在地上为首的金吾卫战战兢兢,整个人匍匐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身子抖得如同秋风落叶,结结巴巴道:


    “臣、臣早已派人去往太医院传唤,想来即刻便至……”


    朱钦煜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径直冲进了西暖阁。


    沈河躺在榻上,满脸虚弱,嘴唇白得像纸,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他闭着眼,听到朱钦煜冲进来的脚步声,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还是维持着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小炎子立在旁边,默不作声,低眉敛目,像一个被遗忘的影子。


    朱钦煜走到沈河身边,俯下身,用额头抵住沈河的额头。


    他的额头是滚烫的,带着一路狂奔的热气,还有一层薄薄的汗。


    沈河闻到朱钦煜身上的味道。


    平日沈河只能在朱钦煜身上闻到淡淡的熏香味,可此刻,那股熏香被汗味盖住了。


    看来朱钦煜慌得满头大汗,竟然都能闻到汗味了。


    沈河心里涌上一阵心虚和愧疚,却还是咬着牙演戏,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朱钦煜……我好难受啊……”


    朱钦煜直起身,转过头,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死死锁在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的太医身上,声音冷得像淬冰:


    “什么原因?”


    太医整个人抖了一下,手里的药箱都差点没拿稳。


    他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在地,支支吾吾吐不出完整字句:“臣……臣……”


    他方才检查半天,都没发现这位贵人有啥病啊!这位贵人脉象平稳,气血充足,能吃能睡,怎么都不像有病的样子!


    太医硬着头皮道:“臣观公公的脉搏,并无……”


    话还没说完,沈河就抓住朱钦煜的手,嗷嗷喊疼:“呜呜呜,朱钦煜我好疼啊,我头好疼,我肚子好疼,我腿好疼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好难受啊……朱钦煜我会不会要死了啊,呜呜呜,我好难受啊……”


    朱钦煜的脸色更差了,特别是听见沈河说自己要死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恐惧。


    那股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朱把那份恐惧尽数倾泻在太医身上,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滔天怒火,厉声朝着太医呵斥:


    “到底什么原因?说啊!治不好他,朕看你这个脑袋也别想要了!”


    太医:“……”


    他整个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河也被朱钦煜的暴怒吓了一大跳。


    这就是传说中的“治不好他,朕要你九族陪葬”吗?


    咳咳,没想到也着实体验了一把。


    不过沈河看着太医被吓破了胆,整个人面色惨白,快要吓死的样子,内心涌出愧疚。


    只顾着演戏,倒是忘记朱钦煜这嗜杀成性的性子了。


    他拉了拉朱钦煜的袖子,声音放软了:“别这么凶他,太医也不容易。”


    这年头学医的是真难啊……


    不对,哪个年代学医的都难,高危职业也是了。


    朱钦煜急得双目血丝都出来了,沈河是真怕他看太医检查不出来,提着剑一剑给人家砍了。


    他连忙补充一句:“先让太医再仔细检查一下好不好?”


    朱钦煜强忍着内心的恐惧,站了起来,让出位置给太医,语气里的寒意半分未减:


    “倘若再检查不出原因,朕就送你下去跟你祖宗团聚。”


    太医:“……”


    夭寿啊!


    谁说这个陛下好的?


    这是诈骗啊!


    诈骗知不知道!


    太医诚惶诚恐,屏息敛容地将手搭在沈河的手腕上,又掀开沈河的眼皮看了一会儿。


    不是,贵人没病啊!


    他不但没病,且气血充足,一看就是好吃好喝招待的,脉象平稳,一点都不像生病的人啊!


    可是贵人又一直声称自己这里疼那里疼。


    太医急得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他怕自己说贵人没病,皇帝一个暴怒,怀疑自己是庸医,一把将自己归西,那就完犊子了。


    沈河看出太医的窘迫,咳嗽了两声道:


    “太医啊,我最近有些失眠,睡眠不足,浑身乏力,会不会跟我睡眠不足有关?”


    太医眼中骤然亮起微光,如同抓到救命浮木,连忙连连颔首,声音仍带着未散尽的颤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