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清查的,从来都是那些巧取豪夺、威逼利诱得来的民田,还有官吏勾结、豪强隐匿的官田、皇庄,是那些蚕食百姓、祸乱地方的不义之产。”
这句话相当于告诉成国公……
你的田我不会清的,你的田可是“正规的”。
就算不是正规的,在朱钦煜眼里都是正规的。
至于其他勋贵,那是不是正规的田就不好说了。
成国公心里的抗拒彻底没了。
死贫道不死道友,自己本来就世袭爵位,子孙后代千秋不愁,与国同休共戚。
世袭罔替与国同休本来就依附皇权。
他老朱家在,他也在,他老朱家没了,作为世袭罔替的成国公也没了。
既然皇上都答应不动他的田了,不触碰他利益了,他还为什么要跟皇帝作对?
至于其他勋贵——抱歉,关老子屁事。
“臣……遵陛下圣谕。”成国公郑重躬身行礼。
“臣回府之后,即刻约束府中族人,主动清查私田,尽数归还民田。”
“同时传令京中诸位勋贵,谨遵国法,配合朝廷丈量清查,绝不敢有半分违抗。”
皇帝都这么给他面子了,他也不能得脸不要脸,这句话就是配合皇帝清田,清其他勋贵的田。
朱钦煜眼底掠过一丝淡不可查的笑意,面上依旧温厚,亲自上前扶起他,握着他的手:“有国公深明大义,实乃朝堂之幸,百姓之幸。”
“待新政落地,民生安定,朕必会论功行赏,不负忠良。”
这也是朱钦煜给他的承诺…
放心吧,一朝天子一朝臣在你这里不存在。
先帝给你的,我也会给你。
只要你听我的,我能保证你成国公世代富贵。
一番安抚,彻底稳住了勋贵之首的成国公。
不过,这还只是第一步。
朱钦煜的棋子一直都在下。
而下一步棋的关键人,也来到了京城。
定国公回到府邸,坐在轿子里还在想清田的事,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掀开轿帘,看到一个乞丐蹲在家门口,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跟猪头一样。
定国公皱了皱眉,这是哪来的乞丐,竟然敢蹲国公府门口。
乞丐看到他,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爹!”
爹?
定国公懵逼了。
他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这个乞丐,眉头皱得更紧了:“老子可没有猪儿子。”
老子一个人怎么能生出猪?
开什么玩笑?!
徐世琛都快哭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碟,泥不认识儿子了吗?”
大概是哭声有点熟悉,定国公眯了眯眼,定睛一看。
诶你别说,这头猪的声音跟眼睛,跟我那废物儿子有点像。
徐世琛浑身都是伤,脸被揍得看不出原样子了,他一把跑了过去,抱住定国公的大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呜呜呜呜,碟,儿子回来了,呜呜呜呜……”
定国公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大腿嚎啕大哭的“猪头”,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角抽了两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滴儿啊,你他妈怎么被打成猪了?”
从猪圈鬼混回来了?!
第318章 可怜的徐
徐世琛抱着定国公的腿哇哇大哭,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混着脸上的泥和血,又脏又肿。
“爹——儿以为再也见不着您了——”
周围许多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路过的家丁停下了脚步。
门口的小厮张着嘴合不上,几个提着菜篮子的邻家仆妇也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踮着脚尖往里看。
定国公的老脸挂不住了,青一阵白一阵。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徐世琛的衣领,像拖狗一样,连拖带拽地扯回了府里面。
一路走一路压低声音骂:
“别嚎了!丢不丢人!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进了二门,他又黑着脸吩咐下人去请大夫来诊治。
下人们低着头,谁也不敢多看,快步跑了出去。
大夫来的时候,徐世琛还趴在榻上抽抽噎噎的,肩膀一耸一耸。
大夫掀开他的脸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张脸肿得面目全非,一边脸颊高高隆起,青紫色的瘀痕交错盘绕,眼眶充血浮肿。
大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一边蘸着药膏往他脸上抹,一边低声嘟囔:
“这下手也太狠了,再打下去眼睛都要瞎了。”
他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膏,又叮嘱了几句“不能再打了,再打就废了”,就提着药箱走了。
定国公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不动声色地离这个猪头儿子远了一点。
他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觉得安全了才停下。
他实在没脸看这个猪头样,多看一眼都觉得心脏疼,干脆偏过头去,目光落在墙上的字画上。
徐世琛趴在榻上,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更伤心了:“爹……”
定国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假装没听见,又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徐世琛的眼泪又涌了上来:“爹,儿子差点死了,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儿子啊……”
“你还是不是我爹啊,呜呜呜……”
定国公叹了口气,他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
“说吧,你又去哪鬼混了?是被人打了还是去拆人家房子了?你怎么搞成这副德性?”
徐世琛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的:“爹,我去了一趟松江府……”
定国公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松江?你去那里干什么?”
徐世琛噎了一下,嘴里的话滚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总不能说是被皇帝丢那的吧?
那老爹听到不得给自己揍死?
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声:“就……去看看。”
定国公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样子,眯了眯眼,没再追问。
徐世琛换了个话题:“爹……就是,白阁老之前是不是罢免了一位苏州知府?”
定国公想了想,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应该是吧。”
“你问这个干什么?”
徐世琛垂下眼,手指揪着被角,揪得皱皱巴巴的,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情。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爹……就是,你有没有看到皇上身边有个小太监……就是白白净净的,长得十分好看的一位太监。”
定国公摇了摇头:“没见过。”
“皇上身边的内侍我倒是见过几个,没你说的那种。”
徐世琛愣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喃喃道:“怎么可能……”
他脑子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沈承安……该不会被杀了吧……
定国公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总感觉自己儿子怪怪的,浑身是伤还惦记着一个太监:
“谁把你打成这样?你老老实实跟我说清楚。”
再怎么说,猪头儿子也是自己的儿子,看到自家儿子被打成这样,定国公心里还是憋着一股火气的。
徐世琛一听这话,就像找到了靠山,一把辛酸泪全倒了出来:“爹,是白府家仆呜呜呜……”
定国公蹙眉,手中的茶盏顿了一下,茶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白府家仆?”
徐世琛就把这几天的遭遇全部告诉了定国公,特意把沈承安以及朱钦煜这些情节给忽视掉了,只讲重点。
他说白家在松江府胡作非为,占了方圆百里的田地,压榨百姓,放高利贷,收保护费,逼得人卖儿鬻女。
他徐世琛看不下去了,怒吼一声,面带狰狞,从天而降,本着救世济民的想法下场救人。
没曾想被白家家仆满大街追杀。
最过分的是,那些人不打别处,每隔两个时辰就揍他一顿,像掐着点一样,跟吃饭一样准时。
好几次差点打死,得亏贵人相助他才逃出来,一路吃着草皮,到处躲追杀,喝过地沟水,才活着回到这里的。
他说得声情并茂,眼泪鼻涕又糊了一脸,整个人缩在榻上,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定国公的脸色越听越沉,手指捏着茶盏的边沿,指节发白。
几十万亩土地?
要知道大月朝最大奸臣谢重阳的土地,抄家的时候也才抄出几万亩,白家这是翻了多少倍啊?
他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越想越觉得心惊。
定国公第一次感觉,原来自己也是大穷比。
这时候小厮敲门进来了,躬着身:“老爷……成国公求见。”
定国公看了徐世琛一眼,示意他躲进屏风后面去。
徐世琛用袖子擦了擦脸,乖乖地捂着脸溜到屏风后面蹲了下来,从缝隙里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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