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钦煜轻轻“呵”了一声:“那正好。再让他吃点苦头,就送他回京。”


    李国兴低声道:“遵旨。”


    朱钦煜挥了挥手:“下去吧。”


    李国兴躬身退下,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阴影中,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得到了皇帝最高权限的张白安开始向京城勋贵的田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之前在仪驾上,本着啥事都可以推给首辅、自己躲在后面猥琐发育的宋知,在白维生病期间,担任了临时首辅的位置,担上了清退勋贵隐田的责任。


    宋知坐在值房里,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书,揉了揉眉心,有气无力道:


    “……其实我也感觉自己腰疼、腿疼、胸疼、背疼、脑袋疼……”


    于宪在旁边整理文书,笑笑不说话。


    张白安在那统筹六部,不停地往下发指令。


    宋知终于忍不住了,放下毛笔,看着张白安的背影:“江陵,话说,你老师到底咋想的?任由皇上胡闹,他就没有一点对策吗?”


    张白安头也没回,声音平静:“我这几天也没见着老师,不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想法。”


    宋知崩溃了,他扶额,整个人趴在桌上:“我只是想安安稳稳度过这几十年,安安稳稳地回乡啊!这些都是什么事儿啊……”


    张白安没有理他,继续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七天以后,大行皇帝下葬。


    白色的幡旗在风中飘动,钟声从宫中传出,沉闷而悠长。


    在勋贵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清田开始了。


    张白安从流民里挑选青壮编成民团,由朝廷选派辽东武官统领,维持治安。


    朱钦煜承诺,这些辽东来的将领都是他的心腹,只要他们跟着朱钦煜好好干,京城的勋贵重新洗牌一遍,肯定会有他们的位置。


    给那些辽东将领激动的,像发了癫的猴一样,尽心尽责,恨不得把老牌勋贵侵占的隐田全部弄出来,归于自己的名下。


    由民团和部分辽东将领组成的队伍作为后续清查田亩的基层人手,形成制衡勋贵家丁武装的民间力量。


    张白安对外宣称:清查被非法侵占的官田、皇庄、无主荒地,归还失地流民,只追缴巧取豪夺而来的私田,不触动开国功臣世袭俸禄田。


    一时间,所有勋贵都懵逼了。


    他们也没想到,新来的皇帝竟然真的一开始就敢跟他们作对!


    也没有想到,首辅竟然会派自己的学生公然支持他们!


    作为占地最多、景祐朝最得帝心的成国公,自然成为了这些勋贵的领头人。


    成国公府的大堂里坐满了人,镇远侯、泰宁侯、定国公等老牌勋贵齐聚一堂,茶盏碰桌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朱兄,你说说话啊,这这这,这真的不能再让陛下和朝廷这么清了啊!”


    “小弟家几千口人,就靠这点租金度日呢!就这么清下去,朝廷给的那点俸禄,哪够我们生活的啊……你说说话啊!”


    “你是先帝的亲信,陛下肯定会给您三分薄面的,你向陛下开开恩,不能这么清下去了啊……”


    也有激进派的,在那指桑骂槐骂皇帝过河拆桥,说这大月朝的天下不只是他们朱家打下来的,还有他们这些勋贵的功劳呢!


    成国公被他们吵得脑袋乱糟糟的,压了压手,声音沉了下去:“安静会。”


    其他人闭嘴了,忿忿不平地看着成国公。


    占地最多的成国公,也是被清田最狠的,他内心肉痛都要肉痛死了。


    成国公作为太师,总领京营五军营、神机营,提督十二团营,五军都督府之首,凡郊祀必充导驾官,位居所有武臣之上。


    就连他的兄弟都是锦衣卫左都督,掌控诏狱与京城治安。


    京畿大量皇庄、投献田亩都挂靠在成国公府,是兼并土地最多的世家。


    其次就是定国公,也就是徐世琛的老爹,他掌管后军都督府,徐家世代盘踞京南、宛平、良乡一带,大量民田被投献,庄园遍布城郊。


    清田,他俩受创最严重。


    也有人说,皇帝就是过河拆桥,想把他们这些人的位置腾出来,留给那些从辽东来的野人呢!


    成国公把目光投向定国公,定国公正端着茶盏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徐兄,你是什么看法?”


    定国公回过神来,喝了口茶,慢悠悠道:“我都听你们的,你们也知道,最近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不知道去哪鬼混了,找了他半天都没找到,我这心里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心来想这些。”


    成国公闭嘴了,对于定国公那废物儿子,他还是略有耳闻的。


    镇远侯是老牌京营戎政,霸占大量军屯,军田一清查,他的家底直接缩水。


    他脾气也不太好,麾下武官遍布三大营,是勋贵私兵的主心骨,他则提议要调动家丁与营兵制造事端,给新来的皇帝和朝廷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他们这些勋贵也不是好欺负的!


    泰宁侯是中层武官首领,他赞同镇远侯的看法,并且提议串联一众中小勋贵统一口径,集体对抗官府丈量。


    成国公想了想,还是不太想和皇帝翻脸。


    再怎么说,作为景祐帝一手提拔的心腹勋臣,他对景祐帝是极致的恭顺与效忠。


    在景祐朝的党争不断中,他不结党营私,一切听命于皇帝。


    不然景祐这个老B登也不会把京营五军营、神机营、十二团营尽数交到他手里,总掌京师全部禁军。


    就连他的弟弟都执掌锦衣卫,兄弟二人一文一武,牢牢锁住京城防务。


    成国公道:“先别这么激动,我去探探陛下的口风,我相信陛下还是会卖我一个面子的。”


    定国公也支持成国公的说法,他们都是与国同休的顶级勋贵,能不跟皇帝翻脸就不跟皇帝翻脸。


    【与国同休:家族命运与王朝国运牢牢绑定,国运兴盛则门第荣华,王朝存续则世家代代富贵,爵位世袭罔替,直到王朝终结方才终止。】


    头头儿都这么说了,其他人再不满也只能闭嘴。


    第317章 掌棋的朱3


    没耽误太久,聊完后第二天,成国公就去求见朱钦煜。


    朱钦煜自然是应允的。


    成国公入殿,礼数十分周全,五拜三叩,额头贴着金砖:“臣恭请圣安。”


    朱钦煜直接走到他面前,双手将他扶起,动作亲厚而自然:“爱卿快快请起,朕啊,听说过你。”


    成国公站了起来,垂手而立,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开口。


    朱钦煜拍了拍他的背,一脸惆怅道:


    “朕知道,你跟先帝是患难与共的关系,你啊,人前咱俩是君臣,人后,你是朕的长辈啊……”


    成国公看到朱钦煜这么尊重自己,来之前的草稿已经软了一半。


    再硬的心肠,被这般温厚姿态、长辈相称的话语一捧,也不由得松了紧绷的弦。


    不知不觉间,朱钦煜三言两语拉近了和成国公的距离。


    成国公心底积攒多日的怨怼与焦灼瞬间消散大半:“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尽分内之责,追随先帝守护国门、安定京畿,皆是为人臣的本分,不敢居功。”


    朱钦煜含笑颔首,伸手引着他走向殿中落座:“朕自继位以来,日夜思虑如何守好先帝留下的万里江山。”


    “先帝驭臣有道,最信任的便是国公你。京营兵权托付于你,京畿安危系于你身,足见你忠贞不二、沉稳可靠。”


    “如今朝堂新老交替,百废待兴,数十万流民聚于京外,嗷嗷待哺。”


    “朕初登大宝,根基尚浅,朝中诸事,还要倚重国公这般历经两朝、功勋卓著的老臣帮扶。”


    朱钦煜让成国公坐下来,自己也坐了下来,语气恳切:“朕知道,你来找朕是什么原因。朕心里也很苦啊……外面这么多百姓,都是朕的子民,朕作为他们的君父,岂有君父见子民于水火而能泰然自若的?”


    “你们都是大月朝的肱骨之臣,特别是成国公你,还是朕的长辈,与先帝感情深厚,朕也不想让你们为难啊……”


    成国公张了张口:“陛下……”


    他还没说完,朱钦煜抬手打断了他:“诶,朕也不想这么做,那些百姓都是跟着朕从南直隶回来的,你们都是朕的臣子,你是朕的长辈,是先帝的心腹,朕真的是两边都为难啊……”


    “朕相信,要是百姓家乡有活路,这些百姓也不会千里迢迢一路跋山涉水跟着朕来到京师……”


    成国公想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陛下都说他很为难了,他能怎么说?


    陛下为了百姓着想,难不成让陛下丢下百姓不管不顾?


    成国公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朱钦煜倒了杯茶给成国公,双手递过去,成国公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这杯茶。


    就见朱钦煜诚恳道:


    “爱卿稍安勿躁,国公府世代忠良,为国戍边,浴血沙场,家中些许祖产俸禄田,皆是应得的恩赏,朕心里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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