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河尴尬地抽回身,抬起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眼睛还是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沙哑道:


    “你不是说要很晚回来吗,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朱钦煜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没有一丝不耐烦,温柔道:“想陪你吃饭,就早回来了。”


    沈河愣了一下,低下头:“你还没吃饭?我不是喊你记得吃饭吗?”


    朱钦煜道:“下次一定记得。你要吃什么,我让宫人去做。”


    沈河吸了吸鼻子:“都可以,我无所谓。”


    朱钦煜朝外吩咐了一声,很快就有宫人端着热腾腾的饭菜送了进来。


    沈河没什么胃口。


    朱钦煜坐在他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吃一点。”


    沈河看着碗里那根青菜,又看了看朱钦煜,最终还是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朱钦煜就坐在那里看着他吃,自己倒是没怎么动筷,只是偶尔夹一筷放进嘴里。


    目光始终落在沈河身上,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吃了。


    吃饱喝足后,沈河重新躺回了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处,蜷缩着身子,疲惫道:


    “你去忙吧,国事重要,我想一个人静静。”


    朱钦煜没有立刻走。


    他垂眸看着床上的身影许久,目光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停了一下,轻声道:“好。”


    随后朱钦煜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转身离开了西暖阁,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朱钦煜来到文华殿,坐在御案后面,对管家吩咐道:


    “让齐仲华来见朕。”


    管家躬身:“是。”


    不一会儿,齐仲华匆匆来到了文华殿。


    他在殿外整理了一下着装,抚平了袍角上的褶皱,又正了正乌纱帽,等待管家进去通报后,等到了进去的旨意才跨过门槛。


    齐仲华入殿跪拜,额头贴着金砖:“臣恭请圣安。”


    朱钦煜抬了抬手,声音温和:“朕躬安,起身回话。”


    齐仲华站了起来,垂手而立,心里不断思忖着皇上深夜召见是什么原因,同时也在反思自己这几天的事务都处理完了吗,千万不要被皇上揪出错处。


    朱钦煜和蔼地笑着,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和:“此时时辰不早,卿可曾进过膳食?”


    齐仲华心中一暖,连忙道:“托陛下体恤,臣一心等候召见,尚未进餐。”


    朱钦煜朝着管家扬了扬下巴:“国事要紧,身子更要紧。你去速端一碗热粥过来。”


    管家领命:“遵旨。”


    齐仲华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谨:“臣叩谢陛下体恤之恩。”


    他心中感叹,新帝还是挺体恤老臣、关心国事的。


    虽然对于入阁人选齐仲华有异议,但是对于新帝勤政爱民、体恤老臣的作风还是很肯定的。


    只不过内心还是有些担忧。


    毕竟大行皇帝刚登基那会儿也是勤政爱民、体恤老臣的,然而到了后面就变了。


    也不知道新帝能坚持多久。


    管家很快捧来御粥,碗沿还冒着热气。


    朱钦煜抬了抬手,语气温和:“你先慢慢用,不必拘谨,朕等你吃完再商议大事。”


    齐仲华连忙躬身叩谢:“臣谢陛下隆恩。”


    面对的是皇上,齐仲华自然不敢安然进食,小口匆匆食完后,随即起身整衣,重新肃立,拱着手:


    “臣已用毕,请陛下示下。”


    朱钦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是这样的,朕这些天寝食难安。”


    “昨夜梦见大行皇帝,直言不愿久滞宫中,想要入土安息。”


    “你看原先定下的下葬日期,能不能往前调整?”


    齐仲华心里一惊,大行皇帝托梦可不是小事,他连忙躬身道:“陛下孝心感天,方能得先帝托梦。”


    “臣何尝不想早日奉安梓宫,可国丧规制环环相扣,陵工、仪仗缺一不可。”


    “仓促改期,难免礼制疏漏。臣会加紧督办各项事务,压缩工期,挑选最近的良辰,绝不令梓宫久留大内。”


    朱钦煜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愁苦,放缓了语气:“朕何尝不知礼法不可轻废。”


    “只是连日来先帝屡次托梦,神色凄惶,只盼早日入土,朕每念及此,彻夜难眠。卿乃是礼部老臣,朕不愿强人所难。”


    齐仲华依旧躬身苦劝,额头都沁出了细汗:“陛下仁孝天人共鉴。可国丧大典乃是立国纲纪,仪制一旦削减,朝野百官必会议论纷纷,史官落笔,难免有损陛下孝名。”


    “恳请陛下再多宽限旬月,臣督促工部昼夜不停,定然把诸事置办周全。”


    朱钦煜起身踱了两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恳切:


    “朕不怕旁人议论,唯独愧对先帝英灵。”


    “朕思来想去,两全之法未尝没有。”


    “全套繁文礼节暂且省去,只保留发引、入陵这些核心大礼,其余细碎仪典,日后另行补祭,既不怠慢先帝,也不至于坏了祖制大局。”


    齐仲华仍旧犹豫,眉头紧锁,迟迟不肯应下。


    朱钦煜看着他,语气愈发温和,带着体恤:“朕知道你身负礼制重任,进退两难,不愿落一个擅改典章的罪名。”


    “一切决断皆是朕的主意,将来若有言官上书责难,所有罪责都由朕一人扛下,绝不连累爱卿。”


    “你只管按照七日下葬来筹备,保住主丧大典庄重足矣。”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齐仲华也懒得再劝了。


    人家儿子都没有异议,自己这个当牛马的还能有什么异议呢?


    多省点钱,也可以投入民生教育,也还不错。


    齐仲华答应了下来,躬身道:“陛下仁孝苦心,臣已然明白。既然陛下愿独担非议,臣不敢再固执己见。”


    “臣即刻精简仪轨,调动人手加紧筹办,七日之内备好丧礼,恭送大行皇帝梓宫奉安山陵。”


    朱钦煜笑了笑道:“有劳爱卿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除此之外,先帝骤然离世,身边一众内侍没能好好侍奉周全。”


    “如今先帝即将奉安山陵,朕念他们日夜伴驾一场,不必留在宫中另作安置。”


    “待梓宫入葬之后,便命张诚等人尽数迁往皇陵值守,终生守着先帝陵寝,日夜相伴,也算全了主仆旧情。”


    朱钦煜稍作停顿,再把话落定:


    “此事交由你礼部拟定规制,按陵户旧例妥善安排,不许中途调回。”


    齐仲华低眉:“臣遵旨。”


    他们两个又聊了一会儿入陵的一些事项后,齐仲华躬身告退,退出了文华殿。


    夜风吹过他的衣袍,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待齐仲华走后,朱钦煜靠在椅背上,淡淡地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拂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他眼底一片冷漠,像结了冰的湖面,声音带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李国兴。”


    李国兴从阴影中跑了出来,跪下来道:“臣等候陛下吩咐。”


    朱钦煜没有立刻说话,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在烛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只是安静地坐着。


    随后朱钦煜道:“先帝身边的内侍对先帝倒是忠心耿耿。”


    “朕身为先帝的骨肉,怎能见先帝一个人在地下孤零零的。”


    一丝寒光从朱钦煜眼底闪过:


    “找个机会,把他送去陪先帝。”


    “算是成全了他的忠心。”


    第316章 掌棋的朱2


    李国兴低眉,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是。”


    朱钦煜靠回了椅背上,微微眯起眼,指尖继续叩击着桌子:


    “蒋穆前些日子向朕请辞,是个识趣的,懂得审时度势 。”


    “纵观历任锦衣卫指挥使,近些年来尽是世家子弟,寒门布衣能坐到这个位置的,已经很多年没有了。”


    “你想成为打破旧局的第一人吗?”


    李国兴内心有些激动,面上不显,只是声音微微发紧:“陛下厚爱,臣惶恐万分。臣出身草莽,全无世家根基,唯有一腔赤胆忠心。”


    “臣愿领此重任,一心只为陛下办事,任凭旁人非议,臣矢志不渝。”


    朱钦煜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那位定国公世子,最近过得怎么样?”


    李国兴道:“按照陛下吩咐,每隔两个时辰就给他一顿揍,没打死。”


    朱钦煜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打死就行。”


    他想了想,“他现在在哪儿?”


    李国兴道:“还在松江府附近,按照陛下的意思,让人一路‘护送’他,不让他死,也不让他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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