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徐世琛摸了摸身上,脸色忽然一僵。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个平日里挂着他令牌的位置,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摸向袖口……那里本来应该有一块能证明他身份的玉佩,也没有了。


    他又摸向怀里……那里本来有一封他爹的信,也不见了。


    徐世琛全身上下摸了遍,除了那身破烂得衣不蔽体的衣裳,什么都没有了。


    能代表他身份的物件,证明他身份的令牌、玉佩、信物,全部都被朱钦煜收走了。


    他现在全身上下空空如也,连一块能证明自己是定国公世子的东西都没有了。


    徐世琛站在街头,光着脚,浑身破烂,忽然有些慌。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身上没有一分钱,证明身份的一样东西都没有。


    现在的他,跟那些流民没什么区别。


    原本打算去找当地锦衣卫的,可他没有令牌,锦衣卫不会认他。


    去找当地的勋贵亲戚?他也没有信物,谁会相信他是定国公世子?


    他爹要是知道他混成这样,估计会气得把他再打一顿。


    徐世琛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从身边跑过的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焦急的、像是要赶去什么要紧地方的迫切,脑子一片空白。


    这时候,一个跑得太急的人从后面撞了他一下,力道不小,徐世琛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那人被弹回来,自己倒是差点摔了,抬头正要道歉,目光无意间扫到徐世琛身上的伤。


    那些青紫的、红肿的、交叠在一起的、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抽打过的痕迹。


    那人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徐世琛,整个人愣了一下。


    “你你你……”那人脸上的表情从歉意变成了惊讶,“你是因为拖欠租粮被家仆殴打成这样的吗?”


    徐世琛有些懵,眨了眨眼,脑子还没从“我什么都没有了”的恐慌中回过神:


    “我……对了,请问一下这里是哪里啊?”


    那人奇怪道:“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徐世琛随口编了个谎:“我在家贪玩,我爹一怒之下给我揍了一顿,把我丢出来,让我学学自立根生,谋谋出路。我也不知道我爹把我丢哪里了。”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虽然身上全是伤,但依稀能看出来以前是个公子哥的模样,皮肤的底子是好的,眉宇间也有那种世家子弟才有的,不自觉地高人一等的气质。


    那人心里信了七八分,语气缓和了一些:“这是南直隶松江府。”


    徐世琛想了想,恍然道:“松江啊,不就是内阁白阁老的家乡嘛?”


    话刚落,那人就像听到了阎王爷的名字一样,脸色骤变,猛地捂住徐世琛的嘴巴。


    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徐世琛捂死,那人满脸惊恐地看着他,压低声音,急得脸都红了:


    “这位公子,说不得啊,说不得啊!”


    徐世琛被他捂着嘴,呜呜了两声,等那人放开他,他一脸懵地看着对方:“什么说不得?”


    那人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跑过的人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才凑近徐世琛道:


    “这位公子……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想在这松江过下去啊……千万别提那名字……”


    徐世琛更懵了。


    这咋了这是?


    为啥不能提白阁老?


    白阁老那么宽容、敦厚、慈善的一个人,怎么就不能提他了?


    他爹虽然跟白阁老不怎么亲近,但他也听说过白阁老的名声。


    那是朝堂上温和慈善,好说话的老臣,怎么在松江这儿,连提都不能提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人就要走了。


    徐世琛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声音急切:“你们这是要去哪?”


    那人回过头,苦着脸,眼眶有些泛红:“知府大人被罢官归乡了……我们要去送送他……”


    徐世琛不太理解。


    一个知府而已,罢官就罢官了,至于这么多人去送他吗?


    他跟在那个人的身后,穿过人群,穿过街巷,来到了运河岸边。


    下一幕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一路上的商户尽数自发罢市,临街铺面的门板半掩着,有的门上还贴着“今日歇业”的纸条,字迹潦草,像是临时写的。


    平日里热闹非凡的街市此刻安静得不像话,只有那些急匆匆的脚步声响在青石板上,杂乱而密集。


    城内百姓不分老幼,挑担的农户、织坊里的绣娘、蒙学念书的稚童、拄拐的白发老者,还有佃户、商户,络绎不绝地往阊门码头涌来,像一条条汇入江河的支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起。


    运河两岸的堤岸绵延数里,密密麻麻站满了送行的人。


    徐世琛站在人群的外围,踮起脚尖望过去……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延绵不绝,几乎看不到尽头。


    那人数,起码数十万人,乌泱泱的人群顺着河面向上下游铺展,将阊门外整条河堤挤得水泄不通。


    人挨着人,人挤着人,连喘口气的地方都没有。


    徐世琛被挤得头不是头,脑袋不是脑袋,被人群推来挤去,身不由己。


    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哭喊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府君走了……这可怎么办啊……”


    “我们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啊……”


    “闭嘴!说这话你不要命了啊!要是被他们听到了怎么办?!”


    “我们这种日子……跟没有命又有什么区别!”


    “府君走了,谁还能替我们做主啊!”


    “那些恶奴又要来了……又要来了……”


    “我家的田已经被占了,我家的房子也被占了,我带着孩子住在城外的破庙里,府君在的时候,好歹有人管一管……现在府君走了,我们还能去哪……”


    “这日子没法过了……真的没法过了……”


    那些哭声杂在一起,此起彼伏,在运河上空回荡着。


    前排的百姓纷纷往前挤,隔着窄窄一道河水,伸手想要拉住船舷。


    有人扑得太猛,差点栽进水里,被旁边的人拉住,又继续往前挤。


    青壮的汉子跪在湿冷的堤岸上,额头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磕得鲜血直流,哭声嘶哑:“府君走了,往后苏州再无人敢管白家恶奴,我等百姓还要受豪强盘剥!”


    一个白发老婆婆颤巍巍地挤到岸边,手里捧着她亲手蒸的米糕、裹好的干粮,用力往船上抛掷。


    纸包落在甲板上,散落一地,糕饼滚出来,沾了灰。


    老人站在岸上,泪落纵横:“青天老爷,路上好歹带些吃食,别委屈了自己……”


    她说着,又往船上扔了一个纸包,力气不够,纸包落在水里,漂在船边,随波晃荡。


    孩童被父母抱在肩头,手里攥着折好的纸幡,学着大人的模样抹眼泪,咿咿呀呀地跟着啼哭。


    船家刚要撑篙离岸,岸边数十个百姓直接踏入浅滩河水之中,冰冷的水漫过小腿,浸湿了裤脚和衣裳,他们浑然不觉,死死拽住船缆不肯松手,齐声哭喊着挽留,声声响得河面水波都在晃动。


    有秀才执笔当场写下挽词,高声诵读,声音在风中颤抖:“吴水苍苍,吴山巍巍,公去何速,民何所依……”


    沿岸人群随声附和,哀恸之声顺着运河飘向远方,绵延不绝。


    徐世琛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些场景,整个人都懵逼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确定自己不是在梦里。


    他是在松江府,是在运河岸边,是在数十万送行的人群中。


    苏州知府立在船头,素来刚硬不苟的面色终于动容。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目光从那些跪在岸上的百姓身上扫过,从那些被抛到船上的干粮上扫过,从那些踏入河水中、死死拽着船缆不肯松手的人身上扫过。


    他抬手,朝着两岸百姓深深一揖,嗓音沙哑,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些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无能,不能护佑吴地一方,劳诸位父老挂怀,愧不敢当。”


    话音未落,堤上哭声更盛,像被点燃的火药,轰然炸开。


    有不少人沿江跟着船只一路奔走,乌篷船顺水缓缓驶出数里,沿岸送行的人群依旧绵延不绝,夹岸泣泪相送,不肯轻易散去。


    第301章 缠人的朱。


    徐世琛随手抓住一个身边的人:“这位……知府大人……他是做了什么事吗?”


    被他抓住的人脸上挂满了泪痕,瘦骨嶙峋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的人。


    他看了徐世琛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你是从外地来的吧”的了然:“这位公子……你是第一次来松江吗?”


    徐世琛点了点头。


    那人刚想说,就被同行的人拉住了袖子,压低声音道:“你真不怕说出来遭报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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