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听完这话,不知是上头了还是哀莫大于心死,一把甩开同行人的手:


    “报复?他不是已经报复了吗?府君大人,多么好的一个人!被弹劾逼得辞官回乡了!以后谁敢来松江啊?!我们能报复他到哪里去啊?”


    “我们没有土地,没有粮食,利贷也是他们的,土地也是他们的,就连开个铺子,开个馆子,他们都要收保护费!”


    “我儿子,活生生被这些恶仆打得起不来床!哪用什么报复啊!再这样下去,不用报复,我老头子就会自己死!”


    同行的人被他这番话吓得脸色煞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那人还在继续骂,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全倒出来:“谢重阳父子害朝!他白阁老好哪去!他老家小祸害乡里,怎么就没人管管?!”


    “松江到苏州,有我们这群人的土地吗?有我们这群人的生存地方吗?!”


    声音传到许多人的耳朵里,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所有人都害怕却没有人敢动的安静。


    下一秒,有人站起来,指着那人鼻子骂道:“你竟然敢骂当朝首辅?我看你真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说话的人身后陆陆续续站了十多个人,手里拿着棍子,面带不善地看着眼前那个瘦骨嶙峋的老头。


    刚刚还一脸悲愤的老头,此刻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了。


    那些拿着棍子的人往前迈了一步,围观的人群像退潮一样往后退了一步,空地越来越大,把那老头的周围全部暴露出来。


    反应快的人已经开始往四周跑了,边跑边喊:“白家家仆又出来了!快跑!快跑啊!”


    徐世琛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懵逼。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些家仆已经冲到了那个老头面前。


    老头的同行朋友早就跑了,跑得连影子都没了。


    老头一个人站在原地,腿在发抖,可他没有跑。


    家仆抡着棍子就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来一棍,嘴里骂骂咧咧的:


    “你们这群贱民,能让你们在这里生活已经够好了!还不懂得感恩!给我狠狠地打!”


    棍棒落下来的那一瞬间,老头闭上了眼。


    然后棍子停住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稳稳地接住了那根棍子。


    那只手骨节分明,虽然满是伤痕,却依然有劲。


    徐世琛挡在老头面前,手里攥着那根棍子。


    家仆抬起头,看了徐世琛一眼,吐了一口唾沫:“啧,弟兄们,看看,真有人不要命了。”


    “咋滴,也想做那个青天大老爷啊?”


    徐世琛攥着棍子的手没有松,声音沉沉:“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家仆“呸”了一声:“我管你爹是谁!你爹来到这里,也要管我叫爹!”


    “弟兄们,把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一起打!”


    几个家仆还是打不过徐世琛。


    徐世琛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虽然饿了好几天,虽然浑身是伤,但底子还在。


    他三下五除二撂倒了那几个人,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然而徐世琛压根没有高兴的时间,因为看到动静,有源源不断的白府家仆从四周靠拢过来,越来越多。


    徐世琛咬了咬牙,一把拉起那个被吓软了腿的老头,转身就跑。


    一场惊心动魄的游击战,在松江府的大街小巷上演。


    徐世琛拉着老头穿过一条又一条街,拐过一个又一个巷口,身后是越追越多的家仆,棍棒敲在墙上、地上、柱子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老头跑得气喘吁吁,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被徐世琛拖着走的。


    徐世琛自己也饿得头晕眼花,却没停。


    沈河这几天过得像一只挂件。


    一只挂在朱钦煜身上的、会说话的、会骂人的、会揪人耳朵的挂件。


    他一会挂在朱钦煜的腰上,像个树袋熊。


    一会挂在他背上,下巴抵着他的肩膀。


    一会躺在他怀里,把朱钦煜的腿当枕头,把朱钦煜的腰当抱枕,姿势换了一个又一个,翻来覆去的。


    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当然也没走到哪去,因为朱钦煜这几天压根没下过金辂,一直窝在里面,像一只守着宝藏的龙,寸步不离自己的巢穴。


    那些等着觐见的官员们站在外面,等得脖子都长了,腿都麻了,也没等到金辂的帘子掀开过一次。


    他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嗣君这几天谁都不见,谁都不理。


    沈河无聊得发慌,开始编朱钦煜的头发玩。


    他把朱钦煜的头发分成几股,编成麻花辫,编完又拆,拆完又编,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朱钦煜就让他编,一动不动,像是生怕动一下沈河就不玩了。


    沈河趴在朱钦煜的肩头,手指缠着他的发尾,随口问道:“喂,朱钦煜,以后你住紫禁城还是住西苑啊?”


    朱钦煜的声音淡淡的:“紫禁城。”


    沈河“哦”了一声,换了个位置,抱着朱钦煜的脖子,下巴搭在他头顶,像一只趴在树上的考拉:“都说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以后想让谁进内阁?”


    朱钦煜沉默了一下:“不让张白安进。”


    沈河一把揪住朱钦煜的脸,威胁道:“你再说一遍?!”


    朱钦煜被他揪着脸,话都说不清楚了,还是倔强地说:“就不让。”


    沈河道:“那我不理你了。”


    说完,他作势就要转身,往金辂外面走。


    他没走两步,一双大手就伸过来,从背后把他捞进怀里。


    沈河的脚离了地,整个人被箍在朱钦煜的怀里,后背贴着朱钦煜的胸口。


    朱钦煜低下头,咬了一下沈河的脸,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还有一片亮晶晶的口水:“外面都是人,你确定要出去?”


    沈河摸了摸脸上的口水,嫌弃地擦了擦,一巴掌拍在朱钦煜脑门上。


    拍完之后,沈河从他怀里坐起来,换了个认真的话题:


    “周立呢?真不打算启用他?”


    朱钦煜道:“他是朱钦朗的老师,我为什么要用他?”


    沈河道:“魏征还是李建成的人呢,唐太宗都没有在意!取士不问家世,婚姻不问阀阅!这道理你不懂?”


    朱钦煜忽然道:“婚姻不问阀阅,那我配得上你吗?”


    沈河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最后伸出手又拍了朱钦煜一巴掌:


    “你脑子里除了情情爱爱还有什么?”


    臭恋爱脑!


    朱钦煜被他拍了也不躲,还是看着他。


    沈河看着他那双眼睛,只得软下语气哄人:“配得上配得上,呜呜呜,你以后可是九五之尊了,我只是一样卑微的奴才,你以后要是见异思迁了我该怎么办啊呜呜呜……”


    朱钦煜道:“就喜欢你一个。”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沈河脸红了一下,把脸撇到一边。


    他怎么感觉,他们两个跟谈恋爱没什么区别了呢?


    这合理吗?


    不……都睡过了…


    那的确跟谈恋爱没什么区别了。


    朱钦煜把他的脑袋瓜掰了过来,动作不重,却不容拒绝:“只能看着我。”


    沈河:“好好好,就看你就看你。”


    朱钦煜“嗯”了一声。


    这几天朱钦煜过得太幸福了。


    以至于沈河要跟他分开一段时间,朱钦煜完全不能接受。


    沈河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气又好笑:


    “马上要到北京城了,你要坐皇太子步辇,我肯定不能跟你同乘一辆了啊!”


    朱钦煜抱着他,不撒手:“不行。”


    沈河道:“我就在后面的马车,我又不去哪!”


    朱钦煜:“不行。”


    沈河道:“那你就让文武百官、全北京城的人,看着储君抱着一个太监,光明正大、众目睽睽地进城?”


    朱钦煜道:“可以。”


    沈河:“可以你妹啊可以!你不要脸我还要呢!快撒手,马上就要有人过来了!”


    朱钦煜:“不想放开。”


    沈河:……


    我已力竭了,已沉默,已投降,已绝望……


    沈河捧起朱钦煜的脸,亲了下去,边亲边含糊不清道:“听话哈,乖,就这一次,晚上随你。”


    亲了许久,亲到沈河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朱钦煜才勉强同意:“好。”


    沈河终于在阔别十五天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小马车里。


    他靠在马车壁上,揉着自己被亲得红肿的嘴唇,感觉火辣辣地疼。


    朱钦煜这个狗东西,亲起来没完没了。


    小炎子老远就看到沈河进了马车。


    他的心情一激动,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可快了几步又慢了下来,带着几分犹豫和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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