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江面上扫过,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不,像是在找一个人。


    朱钦煜沉着声音道:“还没找到吗?”


    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辽东军的将领、锦衣卫的千户,几个人跪在朱钦煜面前,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都在发抖:“回殿下……还没有。”


    管家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家殿下的背影。


    朱钦煜冷声下着命令:“城内继续封锁,挨家挨户找。”


    “地下排水暗沟和宫城涵洞都不要放过,还有,看看周围偏僻的山庄、寺庙,找。”


    “若有故意包庇者,立斩不赦!”


    “遵令!”一众官兵齐声领命,举着火把再度四散排查。


    一队接着一队的人马,打着火把,又开始动了起来。


    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动,像是一条条被惊动了的蛇,在江岸上蜿蜒游走。


    朱钦煜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偏过头,目光转向芦苇丛的方向。


    那个方向很暗,火光没有照到那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朱钦煜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晚风吹过,芦苇晃了晃。


    那一丛芦苇动了,幅度不大,只是轻轻地摇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


    一只老鼠从芦苇丛里钻了出来,在月光下停了一下,又飞快地窜进了另一丛芦苇里。


    朱钦煜收回了目光,继续排查沿江。


    另一边,沈河将身下的徐世琛死死压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徐世琛按下去的,只知道芦苇晃了,朱钦煜的目光扫过来了,他的身体比脑子快,猛地扑过去,把徐世琛整个人按倒在地。


    他的手压在徐世琛的肩膀上,膝盖抵在徐世琛的腿边,整个人伏在徐世琛身上。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mad,差点被这傻逼猪头给害了!


    没事乱动什么啊?


    人家那边在排查沿江,你在这边动来动去,生怕别人看不到你是吧?


    沈河在心里把徐世琛骂了一百八十遍。


    徐世琛被压在下面,天太黑了,看不清他完全红透了的脸和无处安放的手。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想摸沈承安的腰……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慢慢伸过去,指尖刚触到那片衣料的边缘。


    沈河就翻了个身,躺在了旁边。


    沈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六百六十六。


    也是在古代玩上神庙逃亡了!


    第283章 神庙逃亡4


    又过了几个时辰,天微微亮了起来。


    东边的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光从背面透过来,将整片江岸染成一种朦胧的、不真切的灰蓝色。


    芦苇在晨风中摇晃,露珠从叶尖滑落,砸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水花。


    沈河悄咪咪地探出头,目光从芦苇的缝隙里扫出去。


    江岸上已经没有人了,火把的光灭了,那些在黑暗中晃来晃去的人影像退潮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根还在冒烟的、被遗弃的火把歪倒在地上。


    沈河松了一口气,熬了一整夜,眼下是乌黑的眼圈,不知道的还以为沈河肾虚了,看起来这么虚弱。


    徐世琛在他旁边坐着,靠着芦苇垛,头一点一点地,像小鸡啄米,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闭上。


    沈河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悄咪咪地起身,猫着腰,一步一步地朝江边挪去。


    江边已经有很多渔民了,趁着天刚亮出来撒网,船在江面上摇摇晃晃,渔网从船头抛出去,在空中展开成一个圆,落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沈河刚走出去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他加快脚步,身后的声音也跟着加快。


    他慢下来,身后的声音也跟着慢下来。像是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沈河停下来,转过身。


    徐世琛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中衣,头发还是湿的,脸上还沾着泥,整个人看起来像乞丐。


    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的目光看着沈河。


    沈河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可能是上辈子欠了这头猪什么。


    “你爹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这个人很烦?”沈河道。


    徐世琛:“哦。”


    “你没看出来我不想跟你一起走吗?”


    “哦。”


    “你哦什么哦,说人话!”


    “哦。”


    沈河转过头,懒得理他了。


    快步走向江边,目光在一排渔船中扫了一圈,选中了一个看起来最和蔼可亲的大姨。


    大姨正蹲在船头收拾渔网,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一看就是个好说话的人。


    沈河走过去,从钱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到大姨面前,换来了一包干粮。


    换好后,就蹲在岸边,吭哧吭哧地吃了起来。


    徐世琛在旁边眼巴巴地望着。


    他也一天没吃东西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响亮。


    沈河听到那声肚子叫,眼皮都没抬一下:“要是饿了,你可以回去。”


    徐世琛不服气地看着他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你拿的是我的银子!”


    沈河:“哦。”


    “要不你给我吃,要不你把银子还给我。”


    “哦。”


    “不准学我说话!”


    沈河咬了一口馒头:“哦。”


    旁边的大姨看着他俩吵架,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她的手在渔网上来回穿梭,补着破了洞的网眼,嘴里念叨道:“不要吵,不要吵,契兄弟不要吵。”


    沈河以为大姨说的是“兄弟”,也没多想,继续啃馒头。


    徐世琛一下子就急眼了。


    他“哐当”一下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谁谁谁,谁跟他是契契兄弟了!你你你——你可不要乱说!”


    大姨以为这小年轻是害羞了,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好好好,姨说错了,姨说错了。”


    徐世琛垂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嘟囔道:“谁跟这种脾气又臭又硬的人是契兄弟啊……”


    他一边嘟囔,一边偷偷瞄了沈河一眼。


    沈河浑然不在意,吃着手里的馒头吃得正起劲,腮帮子鼓鼓的。


    吃得是那样的专注,那样的投入,吃得心无旁骛,好像这馒头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什么嘛……馒头有这么好吃吗?


    徐世琛收回目光,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


    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沈承安没有否认。


    大姨说他们是契兄弟,沈承安没有否认。


    是不是说明……沈承安喜欢我?


    沈承安喜欢我,所以他才不否认?


    徐世琛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可是……他是太监……我是定国公世子……我们两个是不可能的啊!


    他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是……


    可是……


    徐世琛又想了想……


    我要是拒绝沈承安,以他这么好面子的人,会不会感到很难过啊?


    他上次都哭过了,这么爱哭的人要是被我拒绝了,一定会很难过……


    算了,徐世琛在心里做了一个伟大的决定,就当我徐世琛大人有大量,人见人爱,喜欢我是很正常的!


    我就原谅他喜欢我这点了!


    想通了之后,徐世琛抬起头,开开心心地想要去找沈河。


    下一秒,他就看到沈河已经上了一艘渔船,船正朝着东南方向行驶。


    沈河站在船尾,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朝他挥了挥,脸上挂着欠揍的笑。


    傻缺,“再见!”


    徐世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一急,脑子也来不及多想,往后跑了几步,猛地加速,助跑,一跃而起。


    在沈河震惊的目光中,“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水花溅起老高,在晨光中闪着白光。


    沈河:“………”


    6。


    青蛙跳水吗?


    那很好了。


    他缓缓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徐世琛从水里冒出一个脑袋,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水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瞪了沈河一眼,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沈承安——”


    徐世琛朝沈河的船游过来。


    沈河转头对着船头划桨的大叔道:“师父,麻烦快一点,这个人脑子有问题!”


    大叔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水里扑腾的徐世琛。


    沉默了片刻,默默地加快了划桨的速度,船桨在水面上击打出更大的水花。


    一个游,一个跑。


    徐世琛在后面追,船在前面走,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差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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