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身,看到是徐世琛,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恭敬。


    “徐、徐佥事,请问有什么吩咐?”士卒的声音都在抖。


    锦衣卫指挥佥事,那是他平时连见都见不到的大人物,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跟他说话。


    徐世琛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朝相反的方向一指:“我来找这边,你们去找那边,我们两路找,这样更快。”


    士卒顺着徐世琛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徐世琛,有些犹豫:


    “徐佥事……您一个人搜查这边吗?”


    徐世琛的眉毛一挑:“不然呢?快去!”


    作为勋贵子弟,平时趾高气昂嚣张跋扈惯了,除了沈承安和他爹,还真没人让徐世琛这个官二代+富二代吃过苦头。


    士卒欲言又止,嘴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对上徐世琛那双“你敢再多说一个字试试”的眼睛,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拱了拱手,带着他那小旗的几个人,朝相反的方向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午色中。


    徐世琛看着他们走远,心情颇好地转过身,推开柴房的门,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去,准备找沈河邀功。


    柴房里空无一人。


    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上,落在那些破罐子、烂布条、生锈的农具上,落在地上那几串杂乱无章的脚印上。


    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下那块布,布角轻轻地晃了晃。


    徐世琛站在柴房中间,整个人怔住了。


    他的目光从桌子扫到墙角,从墙角扫到房梁,从房梁扫到门口。


    什么都没有。


    沈承安不见了。


    他的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茫然。


    Mad。


    白眼狼。


    忘恩负义。


    徐世琛在心里把沈河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把我利用了就算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真把我徐世琛当什么人了?


    真当哈巴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了?!


    “行。”徐世琛对着空气说了一个字。


    “你真行。”他又说了一句。


    沈河在路上也遇到了巡查的锦衣卫。


    火把的光从远处移过来,像一条缓缓游动的火龙,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沈河压低帽檐,低下头,弯着腰,脚步放慢,不急不慢地往前走,像一个正在执行任务的、普普通通的锦衣卫士卒。


    他身上穿着李国兴的外袍,黑色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火把的光从他身上扫过,他听到了那些锦衣卫的脚步声。


    听到了他们交谈的声音,听到了刀鞘磕在腰带上的脆响。


    没有人在他面前停下。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们以为他是自己人。


    打入地方阵营成功!


    沈河走过那段最危险的路段之后,脚步加快了。


    他不敢走大路,不敢走官道,不敢走任何有可能被设卡的地方。


    只能沿着树林的边缘走,贴着墙根走,钻过灌木丛,翻过矮墙,踩过水沟……跟特么被通缉的通缉犯一样。


    沈河躲进草丛里,等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之后才敢出来。


    他爬到树上,骑在树杈上,等下面的搜查队走远了才滑下来。


    他像猴一样荡来荡去,从这个树杈荡到那个树杈,从这个屋顶跳到那个屋顶。


    狼狈吗?狼狈。


    可他没办法。


    第282章 神庙逃亡3


    沈河就这样一路躲躲藏藏,走走停停,在黑暗中摸索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沈河到达了南京东北郊的长江南岸。


    天已经完全黑了。


    黑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对岸。


    芦苇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江水的腥味混着泥土的气息扑进鼻腔里,沈河闻着那味道,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涌。


    他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实在是饿得有些受不了了,只能找个地方坐下来,以芦苇为遮挡物,把自己的身体遮蔽起来。


    后背靠着湿冷的泥土,屁股坐在冰冷的石头上,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冻住。


    他以为他会想很多事。


    会想朱钦煜,会想自己为什么要跑,会想以后该怎么办。


    然而他的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不是因为不想想,是因为太紧张了。


    紧张得脑子不转了,紧张得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压制发抖的身体。


    远处的江面上,偶尔还有火把的光在移动,像是一只只飘在水面上的鬼火。


    有很多小船停泊在这里,这里不属于港口,没有常设巡检关卡,旁边有很多寺田,种着水稻,在夜风中沙沙地响。


    沈河还没休息多久,一个身影又窜到他旁边坐了下来。


    像是在自己家里坐沙发一样,一屁股就坐下来了。


    沈河被吓了个半死。


    他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抄起旁边捡来的一根棍子,朝来人的脑袋抡了过去。


    棍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呼呼的风声。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棍子,五指攥着棍子的另一端,力气大得沈河怎么抽都抽不回来。


    “是我是我。”徐世琛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沈河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张脸。


    他的心情很复杂,复杂到他想把手中的棍子换成一把刀。


    沈河把棍子一扔,重新坐回芦苇丛里,闭上眼睛,不想说话。


    “你怎么又跟上来了?你是狗皮膏药吗?怎么甩都甩不掉?烦不烦?”沈河闭着眼睛,烦躁道。


    徐世琛把棍子丢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这是在担心你好吗?”


    沈河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你看我需要吗?”


    徐世琛被拒绝了这么多次,脸皮已经厚得能当城墙用了。


    他觉得沈河说的“不要”就是“要”,沈河的拒绝在他耳朵里已经自动转化成了“快来陪我”。


    沈河也没招了,第一次见赶着上断头台的,他能怎么办?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火把还在移动,还在搜寻。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几百个人的声音,脚步声、马蹄声、口令声、甲叶碰撞声,混在一起。


    一堆堆火光像蛇一样,沿着江岸蜿蜒展开,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沈河和徐世琛反应迅速,几乎是同时趴在了地上。


    沈河透过芦苇的缝隙,看到一队队官兵声势浩大地跑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漫过江岸。


    他们排成两排,中间空出一条路,火把在他们手中高举,把整片江岸照得亮如白昼。


    随后,一堆人拥护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墨色的袍子,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他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江风吹得轻轻飘动。


    手里还攥着一截断掉的锁链,银色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锁链从他掌心垂下来,断口处还有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锈迹还是别的什么。


    沈河的瞳孔地震了。


    朱钦煜怎么还跑出来了?


    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南京城里等着吗?


    他不是应该坐在那间屋子里、批着那些堆成小山的奏折、等着别人把他抓回去吗?


    徐世琛也看到了来人。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震惊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原来……原来……原来在河津县莫名其妙出现的那个人,就是嗣君。


    徐世琛转过头,看着沈河。


    月光下,沈河的脸上全是汗,在惨白的月色中泛着微光。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徐世琛以为他在害怕,温声安慰道:“沈承安……你你你,你别害怕。”


    沈河一把捂住了徐世琛的嘴巴。


    他的手掌覆在徐世琛的嘴唇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嘴封住。


    小嘴巴闭起来!


    害怕你妹啊害怕,老子这是紧张!


    紧张看不出来吗?!


    徐世琛被捂着嘴,月光下看不清他的脸。


    如果他此刻能看清,会看到徐世琛的脸已经红透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河的手上,那只手白得像瓷,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徐世琛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凭着本能的轻轻地、轻轻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沈河的掌心。


    沈河没有注意到。


    他的目光还死死锁在外面那道身影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人身上,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管徐世琛在做什么。


    朱钦煜站在人群中,气质冷冽,眉眼间是抑制不住的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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