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轻轻巧巧,便堵死了魏国公当众动刑的路子。


    魏国公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心底警铃大作。


    百年勋贵,私下灰色产业、田庄苛租、高利盘剥,桩桩件件皆是可大可小的把柄。


    新君若借民冤彻查江南勋贵田土、私产、税银,他首当其冲,难逃清算。


    他咬牙躬身,只能悻悻退后半步,不敢再妄动。


    朱钦煜没有选择为难魏国公。


    他没有当众责怪,没有厉声呵斥,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


    他的语气始终是不咸不淡的、不轻不重的,像是一个宽厚的、体恤下情的君主,在耐心地处理一件不大不小的民间纠纷。


    “魏国公世代为国戍守,朝廷倚重。此事容本王回京后再作计较。”


    朱钦煜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你且宽心,本王不是那等听信一面之词之人。”


    魏国公的心稍稍落了几分。


    他又拱了拱手,声音比刚才恭敬了许多:“殿下明鉴,臣感激不尽。”


    朱钦煜又安抚了魏国公几句,言辞恳切,态度温和,做足了仁君的姿态。


    然后他转向佃户,声音放得更柔了,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的事,本王知道了。先帝甫崩,国丧在身,本王不便私断地方讼事。”


    “你若是愿意,就带着孩子跟着本王去北京吧,本王到了北京,安顿下来,再替你处置。”


    他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不大,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些站在远处的官员们听着,心里都在暗暗点头……


    这位嗣君,果然是个仁厚之君。


    体恤百姓,又不失分寸,既不越权处置勋贵,又不寒了百姓的心。


    【注:先帝新丧,国丧礼制在前,新君无权就地处置勋贵。】


    沈河坐在马车里,看着朱钦煜的脸。


    从始至终,朱钦煜没有下马车。


    外面的人只能听到他的声音,温和的、仁厚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声音。


    他们从这个声音里勾勒出一个年轻的、心怀百姓的、宽仁待下的君主形象。


    只有沈河在马车里看得一清二楚。


    朱钦煜安抚佃户和魏国公的时候,说那些仁厚的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是冷漠的。


    没有任何感情。


    声音温和得滴水不漏,眼睛却像一潭死水,看不到底,看不到光,看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


    那佃户自然是选择跟嗣君北上的。


    谁也不知道,如果回去了,自己会不会突然暴毙在家。


    勋贵的手段,他们这些小民比谁都清楚。


    朱钦煜令管家收下佃户的诉状,又吩咐从行囊中取出一些银两,交给那佃户,让他给孩子看病抓药,先解决家里面的难事。


    那佃户跪在地上,捧着银两,手都在抖。


    他不识字,不知道那诉状上写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个从未谋面的嗣君,没有打他板子,没有把他扔进大牢,还给了他银子。


    “殿下……”


    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一声比一声响,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殿下千岁千千岁”。


    护卫统领带着亲兵把他们带到了队伍的最后面,安排了马车,让他们跟着走。


    那妇人抱着孩子上了车,车帘落下来的那一刻,沈河看到她还在哭,是劫后余生的、松了一口气的哭。


    身旁的官员见缝插针,纷纷抢着夸朱钦煜。


    有人说殿下仁厚爱民,有人说殿下宽严相济,有人说殿下是尧舜之君,有人说大月朝有福了。


    那些夸赞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声音大,一个比一个措辞华丽。


    朱钦煜没有回应,也没有打断。


    他就那样靠在马车壁上,听着外面那些赞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经过这一小插曲,整个南直隶都在夸朱钦煜是个仁厚之君。


    他的战功也被宣扬了出来。


    杀敌上万,俘虏上千,以少胜多,大破土默特。


    这些事被添油加醋地传遍了每一条街巷,每一个茶馆,每一张酒桌。


    有人说三皇子殿下是战神转世,有人说三皇子殿下是菩萨下凡,有人说大月朝终于等到了一位能打仗的皇帝。


    保护了大月,保护了边境百姓。


    今天又不追究冲撞王驾的罪过,没有瞧不起佃户,对一个泥腿子也有十足十的耐心。


    两件事一合并,起到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嗣君是个好人啊……”


    “可不是嘛,冲撞王驾多大的罪,都没治那佃户的罪,还给了银子!”


    “我听说嗣君在辽东打了大胜仗,杀了好几万鞑子呢!”


    “有这样的皇帝,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是不是要好过些了?”


    官员们也在纷纷夸奖嗣君仁厚、爱民、圣明烛照、德被四方。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期待新君登基后的局面……


    边境安稳了,百姓有饭吃了,江南的田租是不是该降了?


    勋贵们的日子是不是该紧一紧了?


    那位还没有登基的年轻人,会给大月朝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没有人知道答案。


    大家都在等着。


    朱钦煜在南京休整了几天,等着北京派来的钦差文官。


    这几天的南京城,比过年还热闹。


    商铺张灯结彩,街道洒水清扫,秦淮河上的画舫比平时多了三倍,码头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还有人从城外赶来的,就为了远远地看一眼嗣君的车驾。


    在南京休整的时候,朱钦煜私下把魏国公叫了过来。


    魏国公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蟒袍,腰间的玉带也比上次更宽更厚。


    他进门前还在盘算……


    嗣君单独叫他来,是要问责,还是要敲打?


    他做了一百种准备,连最坏的打算都做了。


    他没有想到,朱钦煜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质问,不是责备,而是——


    “魏国公,这些年辛苦了。”


    魏国公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主位上的朱钦煜。


    朱钦煜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束起来,用一根玉簪别着。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不大,很真诚,真诚得像是在跟一个多年的老友叙旧。


    “大月朝能有如今国泰民安的局面,离不开你们这些勋贵的努力,你们的祖宗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出生入死,立下了赫赫战功。”


    “本王不是那种刻薄寡恩的人,谁有功,谁有过,本王心里都有一本账。”


    魏国公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没想到嗣君会这样说。


    他以为今天来是要挨骂的,是要被敲打的,是要被逼着吐出一些东西来的。


    嗣君没有,嗣君在夸他。


    看来他的地位还是保住的。


    勋贵体面还是在的。


    “殿下谬赞了……”魏国公道,“臣不过是尽了本分。”


    朱钦煜摆了摆手,让他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魏国公双手接过茶盏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


    嗣君亲自倒茶,多大的恩宠啊……


    普天之下,没有第二个人有这等殊荣了吧……


    “佃户说的那些事,本王没有放在心上。”


    朱钦煜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国法有国法的规矩,佃户有佃户的难处。本王不会因为一个佃户的几句话,就对朝廷的功臣另眼相看,你放心。”


    魏国公连连点头:“殿下圣明,殿下圣明。臣……臣感激不尽。”


    朱钦煜又说了一些话。


    说勋贵是大月的根基,说朝廷离不开你们的支持,说本王登基之后,还有许多地方要仰仗你们。


    他的话说得很漂亮,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像是一个高明的棋手,在棋盘上落子,每一子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魏国公听得心头一热,那些个忌惮、防备、猜疑,全都烟消云散了。


    谁也不会想一个二十出头的孩子演戏能演成这样。


    就像周勃也没想到二十多岁的刘恒这么会演戏一样。


    魏国公站起来,朝着朱钦煜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恳切:“殿下放心,臣一定竭尽全力,辅佐殿下,共保大月江山!”


    朱钦煜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扶了他一把:“魏国公客气了,来,喝茶。”


    两个人装模作样地聊了一盏茶的功夫,聊辽东的战事,聊江南的风物,聊京城的变化。


    魏国公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走出门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脸上挂着笑,逢人就说嗣君仁厚、圣明、体恤老臣。


    魏国公走后,朱钦煜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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