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佃户能出现在这里,是冒着死亡风险的。


    一路躲,一路跑,穿过层层关卡,躲过无数次拦截,才站到了这里。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


    另一种可能就是有人故意放他过来的。


    有人故意在封锁线上撕开一道口子,让这个佃户跑过来,让他跪在这里,让他把那些话说出来。


    若真是这样,那指使的人是谁?


    目的又是什么?


    是冲着魏国公去的,还是冲着朱钦煜来的?


    沈河没想明白,他有些紧张地看向朱钦煜。


    不管是哪种,这总归是条人命。


    如果朱钦煜把他当成冲撞王驾的刁民,拖下去乱棍打死,那就全完了。


    朱钦煜垂眸扫了他一眼,眼底沉沉无波,随即朝外淡淡开口:


    “让他们过来。”


    “是!”护卫统领应声领命,上前几步,示意士兵撤开围挡,将那跪地的佃户一家带至马车丈外。


    距离把控得极稳,既不允许近身威胁、杜绝刺客隐患,又留足了回话的余地。


    那衣衫褴褛的佃户连忙抹掉满脸泪水,抱着瑟瑟发抖的幼子,连连磕头谢恩。


    额头磕在坚硬石板上,很快泛红青紫,嘴里不停念叨:“谢殿下!谢殿下开恩!”


    在外面看着的魏国公,看见这一幕,心中不由思忖起来。


    这个未来的皇帝陛下,这位嗣君,看来还是一个心软、顾忌百姓的人啊。


    嘻嘻嘻……


    魏国公美滋滋地想,可以利用新君在乎民生与名声这一点,为自己谋取好处。


    然而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做,矛头对准了他。


    车马旁,朱钦煜慵懒靠着车辕,单手撑着侧脸,玄色衣袂随风轻扬,眉眼淡漠,却自带九五潜龙的迫人气势。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周遭所有嘈杂:


    “说吧,究竟何事,要本王为你做主?”


    景祐帝驾崩之前恢复了朱钦煜的王位。


    即便他现在是嗣君,然而还没有举行登基大典之前,还是要自称本王。


    登基完毕,受法理之后,才能自称朕。


    那个佃户抱着病重羸弱的幼子,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他絮絮叨叨地诉说起来,声音沙哑而破碎:


    “回殿下!草民一家世代耕种魏国公府的官田,安分守己,从不敢拖欠租粮。可近半年来,魏国公府私自抬高田租,还私下放高利贷盘剥佃户!”


    “草民幼子重病缠身,日日需抓药医治,家中微薄收入尽数填了医药费,早已家徒四壁、分文不剩!实在无力缴纳暴涨的田租、偿还高利欠款!”


    他抱紧了怀里的孩子,那个孩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小小的拳头无力地攥着,偶尔抽噎一下,喉咙里发出“嗝”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上不去也下不来。


    “魏国公府的人放话,若是限期凑不齐钱粮,便要活活打死我这孩儿!说欠账抵命、租粮抵家,根本不给草民半分活路!”


    “草民无处申冤,去往府衙告状,官府官吏尽数偏袒国公府!言说私贷利息、田租涨幅皆属‘常态’,官府无权干涉!”


    “殿下!这哪里是常态!这是欺压小民、草菅人命啊!他魏国公身居勋贵,倒是没什么,可是草民实在活不下去了!”


    一字一句,皆是底层百姓的无助与绝望。


    沈河却听出有些不对劲起来。


    在大月朝,佃户的生存状况是很惨的,特别是江南的佃户。


    人人都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东南财赋地,江浙人文薮”


    江南是很有钱,苏杭是很富有,但苏杭那是富人的天堂,不是佃户的,也不是底层百姓的。


    江南是个贫富差距极大的地方。


    有钱的人特别有钱,没钱的人特别穷。


    南京作为大月朝的留都,太祖时期留下来的老牌勋贵聚集地,再加上朝中官员大部分来自于南直隶。


    因为朝廷对读书人的优免,官场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科举→当官→免税→囤地。


    官员多,致仕官员多,勋贵子弟多,举监生员多,这些上层阶级掌握了南直隶百分之六十二的耕地。


    百姓自有土地只占百分之三十八,其中自耕农百分之二十,无地佃农百分之二十左右。


    少部分人掌握大部分的土地,大部分人掌握少部分的土地。


    南京尤甚…


    少部分人掌握了百分之七十二的土地,大部分人只掌握百分之二十八。


    佃户面对的不仅是高额租金,还有勋贵集团放的高利贷。


    租金他们提,高利贷也是他们放。


    这边放完高利贷,那边就提高租金。


    逼得佃户卖儿鬻女,沦为佃主的奴隶。


    不少佃户父债子还,世代依附庄田,近乎农奴。


    最可怕的是,官府管不了。


    被压迫的佃户想要反抗,结果遇到了朝廷的新规定。


    孝宗时期,朝廷颁布了一项律法……


    佃户三五成群、结盟抗租、霸占田地不交租、驱逐庄头收租,拿问后首犯充军边卫,从犯杖枷流放。


    若聚众数十人、持械反抗业主与官府差役,拒捕抗官,律法直接入谋叛,为首者斩,余者充军。


    这一法规本质上是在维护阶级统治,维护上层阶级的利益。


    佃户被压迫得狠了,想要反抗,结果朝廷直接定性为谋反,要诛九族。


    一人反抗,全族遭殃。


    是以佃户不敢反抗,只能世世代代受佃主的欺压。


    百姓受压榨至绝境,连反抗的资格都被律法彻底剥夺。


    逆来顺受,是死。


    奋起反抗,是诛族。


    进退皆是绝路。


    也正因如此,沈河心底生出极大的不对劲。


    眼前跪地哭诉的佃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满身风霜,是实打实受尽磋磨的底层模样。


    他的言辞却条理清晰、言辞规整,从抬租、放贷、逼命、官官相护,一桩一件、有理有据,逻辑缜密、措辞规整。


    完全不像是目不识丁、终日劳作、濒临绝境的普通佃农能说出来的话。


    像是提前有人悉心教导、反复打磨过一般。


    是真冤情绝境,拼死拦驾?


    还是有人暗中授意、刻意放行,借一介佃户之口,在新君面前,发难魏国公、搅动局势?


    第265章 弈局1


    立在百官前列、刚刚还笑嘻嘻的魏国公,脸上的笑意僵在了原地。


    周围的地方官目光都投向了他,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幸灾乐祸,有暗暗的窃喜,也有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恐惧。


    魏国公的脸上尴尬得有些说不出话。


    上一秒还嘲讽别人。


    下一秒别人嘲讽自己。


    因果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魏国公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僵硬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恼怒。


    那种被当众揭了短、脸上挂不住的恼怒。


    不等朱钦煜开口问话,魏国公已然按捺不住,跨步而出,厉声呵斥。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大到把佃户的哭声都压了下去,气场强横,仿佛他还是那个说一不二、谁也不敢惹的魏国公。


    仿佛只要他一开口,这件事就能翻过去。


    “大胆刁民!一派胡言!”


    魏国公站定在马车前方,朝朱钦煜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越发凌厉:


    “本朝律例严明!佃仆妄告田主,无论虚实,先行杖责!即便所言属实,以下犯上、控诉主家,亦是悖逆尊卑!”


    “更何况你越级拦驾、殿前鸣冤,乃是越诉重罪!按律当先笞五十!”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厉声喝令两侧亲兵:


    “来人!速速将这刁民拿下!当众惩治!休要让这无知刁民惊扰王驾、污蔑朝廷勋贵!”


    周遭亲兵闻声一动,刀兵微亮,铁器碰撞的声音在空气中迸出冷冽的回响,就要上前锁拿百姓。


    沈河的心猛地一沉。


    一旁待命的张三眼疾手快,飞速瞥了一眼马车之内朱钦煜的神色,当即厉声大喝:


    “住手!”


    亲兵进退两难,看看魏国公,又看看嗣君车驾,终究纷纷收刀退立原地。


    魏国公面色一阵尴尬,强压下心虚,躬身对着马车赔笑:


    “殿下,怎么能让这等刁民冲撞您呢,乃是大不敬之罪!臣为殿下着想,把这些为非作歹、蔑视国法的刁民给清了,不要碍着殿下的眼睛才是。”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朱钦煜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魏国公,国法不可废,民艰不可罔。”


    “古语云:仓廪虚则礼义疏,衣食窘则铤而走险,这群小民若非生计无路,断不敢以身犯险拦舆。”


    “况且国丧在身,天下举哀,不宜见血生煞,国公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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