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帝扬了扬下巴,朝御案旁边的一个小几指了指:“这里呢,都是候选人的资料。你们带回内阁看看吧,朕给你们时间商定。”


    “是。”


    白维和周立走上前去,从小几上各自取了一叠文书。


    纸张不大,也就两三页的样子,上面写着几个候选人的名字、履历、考语。


    周立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纸边被捏出了一个小小的折痕。


    齐仲华也在上面。


    白维先把他从南京调到北京,又把他放在候选人位置。


    周立心里冷笑一声,估计下一秒就是廷推他入阁了吧。


    冯尽忠跪在旁边,目光落在那叠文书上。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刚想要拿,还没动,景祐帝的目光就扫过来,落在冯尽忠身上,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冯尽忠,朕要你拿了吗?”


    冯尽忠:“?”


    以前这种东西,都是会给他看的。


    主子爷这是怎么了?


    冯尽忠的脊背一僵,整个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声音发紧:“奴才……奴才该死。奴才一时糊涂,请陛下恕罪。”


    虽然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但是跪下来道歉是必须的。


    景祐帝冷笑了一声,“朕还没说什么,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冯尽忠伏在地上,后背的衣料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陛下息怒……奴才……”


    “起来。”景祐帝打断了他,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仿佛刚才那一声冷笑只是偶然的失态。


    冯尽忠愣了一瞬,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景祐帝一眼。


    景祐帝已经低下了头,拿起另一份折子翻看起来,像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又像是根本不值一提。


    冯尽忠慢慢地站了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白维站在一旁,眼角的余光扫了冯尽忠一眼。


    他的目光在冯尽忠身上停了一瞬后,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文书,面色平静如水。


    景祐帝头也没抬,摆了摆手:“下去吧。”


    “是。”


    白维、周立、冯尽忠三人齐齐行礼,躬着身退了出去。


    离开了玉熙宫,宫道很长,从玉熙宫通往内宫门,青石板铺就,两边是朱红色的高墙。


    走了一段,白维放慢了脚步,侧过身,等周立跟上来。


    “周公,”他开口,声音平和,“方才的事……”


    周立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着白维。


    “白阁老,”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我知道我只是次辅,那也没必要什么都不跟我商量吧?我人还在这里呢。”


    白维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诚恳:“周公误会了。那封折子是我昨日连夜写的,本想着今早与你商议之后再递上去,可皇上召见得急,一时来不及……”


    “来不及?”周立笑了一声,“白阁老,您说话要三思啊,莫把别人都当傻子!”


    白维沉默了。


    周立说完后,一甩袖,转身就走。


    白维站在原地,望着周立远去的背影,目光深远。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从冠帽下钻出来几缕,在风中轻轻飘着。


    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把那几缕头发掖回帽檐下,整了整衣冠,迈步往前走。


    周立快走到宫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阁老——周阁老请留步——”


    是张诚的声音。


    周立停下脚步,脸色有些不好:“请问张公公有什么事?”


    “周阁老,”张诚躬着身子道,“皇上有请,请您回去一趟。”


    第224章 挑拨离间1


    周立跟随着张诚重新回到玉熙宫。


    殿门推开的一瞬,一股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


    法坛上的青烟比方才更浓了几分,将整个大殿笼罩得朦朦胧胧,仿佛隔了一层纱。


    景祐帝依旧坐在法坛中央,身旁不知什么时候站着沈河。


    少年一身素色内侍衣袍,眉眼温顺,望见踏入殿中的周立,浅浅弯眸,露出一抹客气柔和的笑意。


    周立神色冷淡,撇过眼,没回应沈河的笑脸。


    沈河也不在意,收回了目光,规规矩矩地站着。


    没办法,周立就是这种性格。


    他不喜欢宦官。


    若是有一天他要是对沈河好脸相向,好言相待。


    沈河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穿越的,或者被夺舍了。


    张诚自然也注意到了沈河,眼底方才勉强压下的酸涩,瞬间又翻涌上来,眸中的光亮一寸寸黯淡…


    他抿着唇道:“皇爷……周阁老来了。”


    景祐帝道:“嗯,张大伴下去吧。”


    “主子爷……”张诚看了沈河一眼,以为陛下要屏蔽他和沈河一起下去。


    结果发现沈河根本没有下去的样子。


    他明白了,皇爷只让他一个人下去。


    有什么话,不能他听吗?


    他不能听,为什么沈承安可以听?


    天差地别,云泥之别。


    张诚这时候才真真切切,完完整整的意识到,在主子爷心目中,他不如沈承安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想要争取些什么。


    就见景祐帝却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却沉了几分:“怎么?还不下去,要朕请你吗?”


    张诚嘴唇蠕动了一下,躬着身道:“是……奴才告退。”


    皇帝是主子,他们是家仆。


    家仆是不能询问主人的,就像狗,是不能对着主人叫的。


    下去的时候,张诚又悄悄抬眼看了沈河一眼。


    沈河站在那里,面色如常,甚至连目光都没往他这边偏一下。


    张诚内心有些不甘和失落,巨大的对比差映在他心头,他有些难过得说不出话,垂着头退出了殿门。


    其实当时的沈河在发呆,压根没注意到张诚的目光。


    他在心里思考,带伤上班,能不能加工资?


    谁家老板要求员工带着伤上班?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张诚站在门外,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抬头用力才不让泪水落下来。


    他早该知道的。


    张诚知道自己蠢,自己愚笨,主子爷也没少骂他如猪一样,听不懂人话。


    他不如冯尽忠能干,不如冯尽忠聪明,所以冯尽忠当了掌印太监,成了内相。


    他也不如沈承安一样,长得好看,心思活跃,会的东西多,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主子爷的心坎上,说的话都能逗主子爷开心。


    张诚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不能再普通的人,他运气好,侍奉的主子成了皇上,身价随着主子水涨船高,成了万人敬仰的大太监。


    张诚有些时候是学习,甚至是模仿沈承安的一举一动。


    沈承安爱夸主子爷。


    他就学着沈承安夸主子爷。


    沈承安爱笑。


    他就学着沈承安每天呲着个大牙乐呵。


    只不过这一切都是东施效颦罢了。


    张诚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本领,却没想到,哪怕是模仿,他都模仿不了精华。


    德不配位,必遭反噬。


    张诚害怕自己被反噬,每天提心吊胆,尽心尽责地服侍主子爷。


    可惜做的都是无用功。


    他依旧是他,没有冯尽忠的大脑,没有沈承安的灵敏。


    他依旧是那个木讷呆板,甚至蠢如猪的张诚。


    殿内,周立行礼道:“臣参见皇上,皇上圣躬金安。”


    景祐帝对他温和地笑笑:“周阁老,不必这么多礼。”


    “来,给周阁老赐座。”


    宫殿里只有沈河一个太监。


    这搬凳落座的活,自然落到了他头上。


    因此,沈河一瘸一拐地拐着去搬凳子。


    那凳子放在偏殿的角落里,他走过去得绕过法坛,再绕过一扇屏风,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绑着绷带的腿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搬起凳子,又一瘸一拐地放在周立的后面,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周阁老,请。”他的声音倒是平稳。


    就是内心把景祐帝骂了个遍。


    无良老板!在线剥夺打工人!


    特么我都这样了还让我干活!


    跟浙江温州的黄鹤老板坐一桌!


    景祐帝垂眸,看着少年一瘸一拐、强撑伤势干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抬手虚虚抵在唇边,悄无声息掩去唇角的弧度。


    沈河走到景祐帝身边后规规矩矩地站着,借着袖子的遮掩,悄悄揉了揉左手。


    他也想知道景祐帝悄咪咪地把周立叫过来干嘛?


    给周立开小灶?


    还是说,传授修道?


    把周立也发展成个道中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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