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民变,皆因沈小四苛政扰民,变乱祖制,欺压士绅、刻薄世家,为邀功名搅动天下!”


    折子里的话越来越重,罪名越安越多。把沈河活脱脱塑造成十恶不赦的罪人!


    沈小四的名头从陕西传到山西,从山西传到河南,从河南传到京城,越传越臭,臭到连街头巷尾的百姓都知道了——


    陕西出了个阉贼,比刘瑾还坏,比王振还毒,是祸国殃民的灾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生员和读书人走上了街头。


    他们穿着儒衫,戴着方巾,举着旗幡,上面写着“诛沈贼,正朝纲”


    “还我士林!还我公道!”。


    他们在西安城的街道上游行,喊着口号,骂着沈小四,骂他不尊祖训,骂他目无圣贤,骂他是大月朝的蛀虫,骂他是读书人的耻辱。


    有人跪在地上,朝着京城的方向磕头,磕得额头流血,嘴里喊着孝宗皇帝的庙号,哭得像死了亲爹。


    当然,刚哭完,就被沈河以''''私祭先帝、号呼于市、摇惑人心、大失仪制''''抓起来杖责100,发配充军。


    有人在书院里聚众议论,把清田说成祸民苛政,把沈河说成窃国大盗。


    有人在街头巷尾贴匿名揭帖,写着“沈贼一日不除,陕西一日不安”,字迹潦草,墨迹淋漓,像是在极度愤怒中写下的,又像是在极度恐惧中藏住了自己的笔迹。


    地方乡绅们闭门不出。


    官府登门勘田,他们称病不见。


    差役送传票,他们让管家挡在门口。


    催税的人到了,他们翻墙跑了。


    有的干脆连人带家眷搬到了乡下庄子里,门上贴了封条,说是“家中有人染疫,暂避乡间”。


    然而庄子里的灯亮了整夜,打牌声哗啦哗啦的,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


    还有人在行辕门口泼血水,泼完了就跑,被亲兵抓住也不挣扎,梗着脖子骂沈小四两句,随后一头撞在墙上,血溅三尺。


    有人在血旁边写了两行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涂鸦……


    “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沈贼不除,天理难容”。


    除此之外,陕西还发生了多起民变。


    但这一次的民变,与以往不同……


    那些揭竿而起的农民,打的不是朝廷的旗号,喊的不是减税免赋,而是一口一个“杀沈小四、正朝纲”。


    他们把沈河与刘瑾、王振之辈并列,称其为“阉祸”,“国妖”。


    在历史上,有些农民起义,并非真正的农民起义,则是有人以农民起义实行政治手段,来谋取其利益,维护其产业罢了。


    奏书像雪花一样纷纷涌到了内阁。


    急报一日三至,说是各地农民起义此起彼伏,皆以杀沈小四为旗号,给朝廷施加压力,逼朝廷杀了沈河。


    军官们也坐不住了,纷纷上奏疏弹劾沈河,给他扣上的帽子一顶比一顶大:


    苛政扰民,变乱祖制,欺压士绅,刻薄世家,为邀功名搅动天下。


    而身处于九重天上的帝王,却始终没有表态。


    ………


    照磨所的官员拿着底册,战战兢兢地找向杜惟明。


    “杜大人……还有这些田……没有登记……”


    杜惟明正在翻阅一卷旧档,闻言抬起头来,目光沉着:“为什么不登记?”


    那官员瞄了身边两眼,压低声音,神色为难道:“这些都是……秦王府的田……下官……不敢……”


    杜惟明接过底册,翻开看了两页后把底册合上了,放在桌上,压在手肘下面,没有说话。


    那官员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大人……收手吧……如今弹劾沈公公的奏折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陛下还没表态……”


    他咬了咬牙,索性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


    “依下官来看……陛下是等着沈公公把那些士绅隐瞒的税收缴完后……杀了沈公公,平定天下的怒气……”


    “杜大人,陛下有数万的太监可以用,可西安城的百姓,只有您啊……您要是被牵连进去了……西安城的百姓,连冤屈,都不知道去哪叫门了……”


    杜惟明把底册合上,缓缓放到桌上,看着那个官员,脸色沉如黑墨:


    “在你的眼里,本官就是如此贪生怕死、忘恩负义的人?”


    那官员扑通一声跪下了,眼眶发红:“下官知道怎么说杜大人肯定不愿意,可是……这也是百姓的心声啊……西安城的百姓要是没了杜大人您,连冤……都喊不出来了……”


    杜惟明怒喝一声道:“滚!”


    “杜大人……”


    “滚出去!”


    那官员心有不甘,满怀担忧地看了杜惟明一眼,爬起来,躬着身退了下去。


    刚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杜惟明的声音,不大,却很沉:


    “藩王隐的田地……就不用管了。”


    那官员愣了愣,头俯得更低了,应了一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杜惟明独自坐在照磨所里,看着桌上的底册,久久没有动。


    秦王。


    那是藩王。


    太宗文皇帝藩王造反成功,后世人皆想模仿他的胜举,来一场“清君侧”,这几十年来,接连就有三起藩王造反的案例。


    几乎是每任皇帝上位,都要先安抚藩王,除了给军政这两个致命的东西,其他能优待,都多多优待。


    更何况当今圣上,还是小藩入大宗。


    如若这次清丈田亩扯到藩王,扯到皇室宗亲,沈小……真的活不下来了啊…


    第20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由于陕西最近大乱,农民起义接二连三,万钊明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清剿乱民,一边安抚百姓。


    那些被安抚的对象,提的要求出奇地一致:杀了沈小四,停了清田,他们就住手。


    对于这些要求,万钊明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全部视为不接受安抚,直接剿了。


    他的刀快,他的心更硬。


    至于叶德茂这些人,邓彦已经把证据收罗齐全,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沈河这次没有心慈手软。


    直接在西安城的菜市口,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将叶德茂全族绞刑。


    叶家上上下下,连仆从都没放过。


    菜市口的黄土被血浸成了黑红色,好几天都没散去。


    叶德茂是西安城最大的士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受过他资助的进士不知凡几。


    朝堂中多少官员,当年赶考时的盘缠、拜师时的束脩,都是叶家出的。


    沈河此举,无疑彻底激怒了这些人。


    他们的报复,如同狂风骤雨般袭来。


    次日一早。


    便有西安籍的官员跪在西苑门前。


    他穿着青色的官服,手捧着笏板,额头顶着冰冷的地砖,一下一下地磕下去。


    咚咚咚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额头上很快血迹模糊,字字句句泣血一般:


    “陛下!沈小四擅专杀伐,屠戮西安巨绅,目无国法、凌辱士林,此乃乱政之始也!”


    “西安缙绅虽有田亩隐匿、积税未缴之失,然皆累世书香、簪缨世家,为乡里之支柱、朝堂之羽翼。纵有过错,自有三法司勘问、朝廷降旨惩戒,岂容一介阉宦私设刑典、擅自诛杀?”


    “自沈小四莅陕,强行清丈田亩,逼令大族还田于民,追征数十年积年逋赋,严苛酷烈,不近人情,已然遍触天下士绅、满朝官僚之逆鳞!”


    “士大夫立身朝堂,倚乡里宗族为根基。今沈小四肆意摧折缙绅、抄没家产、追税不休,是寒天下仕大夫之心、断朝堂衣冠之根基!”


    “若陛下姑息纵容,不斥沈小四之专擅、不遏苛政之酷烈,则天下乡绅人人自危、朝野官僚人人心寒。自此官绅离心、地方解体,各处必抱团抗旨、拒丈抗粮,政令不行于州县,民心骚动于山野。长此以往,国本动摇、社稷不安!”


    “臣愿以死谏,请陛下立罢沈小四,缓清丈之苛令,宽缙绅之罗网,存士林体面、安天下人心。”


    “若陛下不纳臣言,臣愿碎首丹墀,以一死警君王、以孤魂殉社稷!”


    他的额头磕在砖石上,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笏板上,触目惊心。


    身后陆续有官员赶来,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这一幕,同样也在内阁值房前上演。


    也在白府、周府门前上演。


    白维站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面色凝重而悲悯,长叹一声,拱手道:“各位同僚,我白某会上奏陛下,为各位讨一个公道的,还请各位放心。”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微红,仿佛真的感同身受。


    官员们叩首道谢,哭声更大了。


    而周立那边,画风完全不同。


    他连门都没开,隔着门板,对着前来陈情要求惩治沈河的官员破口大骂:


    “我去你妈的!还好意思来我面前逼逼赖赖?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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