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维叹了口气:“该又不该。最起码,现在不该。”


    第199章 咫尺天涯间,相逢不倾心


    张白安道:“那老师如何看待这事呢?”


    白维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陛下没有对这事发表意见,沈小四的清田就会继续下去。那帮地方士绅本来都在观望,就等着沈小四乖乖回京,这事就算翻篇。”


    “现在倒好,沈小四抗着圣旨不肯走,非要把田清到底,那些士绅肯定不会干等着,只会借着各种由头闹事、煽风点火,逼朝廷把沈小四召回去治罪。


    白维说着,将茶盏搁下,取过一本空白的奏折,提笔蘸墨,一边写一边道:


    “剩下的事,你装病避避吧。”


    张白安作为推荐沈小四去陕西的人,沈小四在陕西搞了这么大的举动,保不准会有人将此事的矛头对准张白安。


    为今之计,装病最好,官员好歹会看着首辅的面子上,对他攻奸少些。


    张白安还没说话,旁边周立就冷哼一声,把手里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避避避,什么都是避避避!”


    “上次避!这次避!咋滴?二避啊!”


    周立冷哼一声,满脸瞧不上,粗声粗气道:“人家一个宫里出来的小太监都敢往前冲,不怕得罪人,不怕被人骂,我们这些当官的反倒缩在后面当缩头乌龟?丢人不丢人!”


    白维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淡淡道:“那你想怎么样?你没看见皇上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吗?圣意不明,贸然掺和进去,吃亏的是我们自己。”


    周立性子火爆,听到这句话嚯地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值房里踱了两步,忽然站定,仰头念道:


    “为官若惜身前名,不如归田做野民!”


    念完,他转过身来,梗着脖子,目光如炬地盯着白维:“所有脏水、所有难处都让一个小太监扛着?我们这帮文官就躲在后面装没事人?良心过得去吗?”


    “白阁老,您读的是圣贤书,我周立读的也是圣贤书!圣贤教我们这么独善其身的?”


    周立平等的瞧不起所有宦官,可以说,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出身的,就压根没几个看得上宦官。


    对他来说,与皇帝共治天下的是士大夫,而不是家奴掌权!太监干政就是“阉寺乱政”,是大月最大的祸害!


    宦官在他心目中都是欺上瞒下,捧高踩低,不要逼莲的一群畜生。


    只不过,他也没想到,这次一个小宦官,他压根没放在眼里的宦官,去到地方竟然不是鱼肉百姓,而是选择清丈田亩,还田于民,这着实令他没有想到!


    也让他有些小小的吃惊!


    白维被这么骂,也没有生气,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字,笔尖落在纸上:“周公,陕西这趟浑水,我劝你最好别往里蹚。”


    周立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转头对着站着的张白安道:


    “江陵,跟我出来一趟。”


    张白安看了眼白维,白维对他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又像是已经不在意会怎样了。


    张白安拱手告退,跟在周立身后,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顺天府的风夹杂着寒意,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


    周立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走得很快,步子发出沉闷的、急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谁生气。


    张白安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没有说话。


    “你看看你老师!”周立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声音又急又烈:


    “啥也不做!天天和稀泥,和完这个和那个的稀泥!皇上那边哄着,朝臣这边哄着,谁都不得罪,好处全让他占了!”


    “他是桶吗?这么能装!”


    张白安尴尬地陪着笑,也不好接话。


    周立还在喋喋不休地吐槽,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心里的怨气全部发泄出来一样:“别人不懂他为什么对这件事没有看法,难道你张江陵还不懂吗?!”


    他声音拔高了几分,指了指值房的方向,又把手甩下来。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你张江陵又不是不知道你家老师在江南占了多少田亩啊!让他开海禁,他不愿意得罪人!让他清田,他也不愿意,怕动了自身利益!”


    “现在人家小太监冲锋陷阵,他身为大月首辅,担着两京一十三省!在后面干嘛呢?在后面看戏!恨不得陕西这趟浑水搅得越来越大!”


    周立越说越气,脸膛涨得发红,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


    “江陵!我把你当我朋友我才跟你说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老师在干什么?你老师当上首辅后,想把整个内阁都沦为他的一言堂,他最近都想把南京礼部尚书、他的门生给调到京城,还要调到内阁!”


    “咋不让他家的狗也进内阁,吃上皇粮啊!狗和首辅!和稀泥的和!”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目光直直地看着张白安,语气沉了下来。


    “江陵,你说说!你还要跟你老师一样吗?我告诉你,你真要跟你老师一样,我周立把话撂这,我不再认你这个朋友了!”


    张白安连忙摆手安抚道:“阁老息怒,阁老息怒。以我看,陛下不会真的坐视不管的。”


    周立皱了皱眉,狐疑地打量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白安道:“陛下只是想给沈公公一个教训,挫挫沈公公的锐气,让他知道疼、知道怕。放心吧,最后陛下会出手的。”


    周立怀疑地探出身,盯着张白安的眼眸看了两息,目光如刀子一般:“你怎么这么清楚?”


    张白安只笑不答,转而劝道:“周阁老也别太急躁,依我看,咱们就按我老师说的,别轻易往里掺和,静观其变就好。”


    他说完,再次拱手一礼,转身往回走了。


    周立站在宫道上,看着他的背影,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嘟囔了一句:“真的假的?陛下这么好面子,把面子当神仙的一个人,会帮一个家奴?”


    刚说完,周立就感觉冷飕飕地,他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在紫禁城,不是在自己的府邸,他悄咪地扫了周围两圈,发现没人听到后,松了一口气。


    然后又唾弃自己的这张嘴!


    周立有几点好,能干!清廉!不好女色!唯独只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脾气爆嘴巴大!管不住那张嘴!


    值房里,宋知看着白维对着一片空地发呆,有些好心地走上前道:“白公,您别往心里去,周公就是那个火爆性子,说话直来直去,没什么弯弯绕绕,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您别跟他置气。”


    白维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我想的不是他,我想的是江陵。”


    “江陵?”宋知疑惑,“江陵怎么了?”


    白维目光落在桌上那方砚台上,那是张白安刚入职时他亲手送的,端溪老坑,细腻如肤。


    他看了良久,才缓缓道:


    “咫尺天涯间,相逢不倾心啊……”


    宋知更疑惑了:“没有呀,我觉得江陵对阁老您还是很亲近的呀。”


    “再说了,江陵和周公受了阁老您多少恩惠。要不是阁老您在陛下和周公之间斡旋多回,周公恐怕都担不上如今的位置。我相信啊,是阁老您多想了。”


    白维叹了口气,眼神透着几分落寞,轻声呢喃道:“但愿是我真的想多了吧……”


    第200章 溪云初起日沉阁


    随着清丈田亩、还田于民的进一步扩大,陕西的局势如同一锅滚油,被人一把火点了。


    景祐十九年,二月。


    天气还处于极为寒冷的状态,转眼间,沈河已经来到陕西快半年了。


    他们的清田还在继续。


    杜惟明带着人,一亩一亩地量,一亩一亩地记,一亩一亩地跟那些不肯交田契的士绅磨。


    士绅们原本以为沈河会乖乖奉旨回京,以为这场清田会随着钦差的离开而不了了之,以为那些被清出来的田会重新回到他们手里,以为那些被追缴的税会像以前一样烂在账册里。


    谁料沈河没有走,杜惟明没有停。


    田还在清,税还在追,那些被占了田的军户、被克扣了军饷的士兵、被压榨了一辈子的百姓,开始陆陆续续地跑到按察使司门口,跪着,磕着头,把状纸举过头顶。


    杜惟明来者不拒,通通立案,通通查办。


    士绅们开始怕了。


    疯狂写信,写给在京城的同乡,写给在朝中的靠山,写给那些曾经受过他们恩惠的门生故旧。


    “陕西危矣!清田苛政,民不聊生!沈小四祸国殃民,若不除之,天下大乱!”


    信写得很急,墨迹还没干透就封了口,驿卒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送到京城。


    那些信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进了内阁,落进了六部,落进了都察院,落进了每一个能递折子的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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