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帝没有接,放下折子,顺手将趴在御案角上打盹的橘猫捞了过来,放在膝上。


    他的手搭在猫背上,一下一下地揉着,力道很大,把猫认认真真舔顺的毛揉得一塌糊涂。


    橘猫被揉得难受,扭了扭身子,“喵”了一声,见他不松手,也懒得挣扎了,把脑袋埋进爪子里,继续睡。


    主人有事没事就喜欢薅它脑瓜子,也不知道它脑瓜子有啥好薅的,小猫咪本来就没多少脑,再薅薅,就成傻帽了!


    景祐帝的手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揉着,他的神色深不见底,看不见喜,也看不见怒。


    他眸色深沉难辨,缓缓开口:“元人有一句诗:犬虽出位终爱主,猫兮素餐乌用汝。”


    “张大伴,你来说说,此话是对是错?


    张诚躬着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待在主子爷身边那么多年,他早已经吸取了教训!


    面对主子爷莫名其妙的话,他不需要想这句话的含义,遇到听不懂的,只要学沈小四一样多夸夸主子爷就行了!


    主子爷就是希望有人能多夸夸他!


    自以为了解了一切的张诚堆起笑脸,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道:


    “主子爷真是博闻强识,奴才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也没听过这两句诗,还是主子爷见多识广,奴才佩服得五体投地……”


    景祐帝:“?”


    景祐帝眉色一沉:“朕问你这话是对还是错!不是让你阿谀奉承夸朕!”


    张诚吓得一哆嗦,完了,马屁拍到龙屁身上了!


    他整个人矮了半截,咽了口唾沫,不安得小心翼翼试探道:“奴才……奴才觉得这句话是对的!”


    主子爷说的都是对的!主子爷放屁都是香的!主子爷干啥啥都是对的!


    天不生主子爷,大月万古如长夜!


    景祐帝唇角勾起一抹凉淡弧度,笑意不达眼底,眸底寒潭幽深:“那若是养了一只喂不熟、心思不定的猫,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张诚的眼睛往景祐帝膝上那只橘猫的方向瞄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他思索了片刻,小碎步上前,伸出手,作势要去取猫。


    景祐帝侧了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张诚,那目光带有一丝恼怒:“你想干什么?”


    张诚恭谨回话:“主子爷不是不喜这猫,想换忠心的良犬吗?奴才这就把猫抱下去,再为主子爷寻一只品相上好的猎犬。”


    他又高情商地补了一句,“奴才认得几条好猎犬,品相好,性子也温顺,保准主子爷喜欢。”


    景祐帝看着自己的大伴,看了一会儿,活生生气笑了:“你不就是条好狗吗?听不懂人话的好狗。有你这条狗在,还需要找其他狗来?”


    张诚愣了一下,随后飞快地反应过来,脸上堆起更加灿烂的笑容。


    “主子爷慧眼识珠,一眼就看出来奴才属狗了,奴才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景祐帝淡淡瞥他:“朕记得没错,你生辰属相,该是属猪。”


    张诚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


    “对对对!主子爷说得对!老奴这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主子爷记忆力真好,不像奴才笨笨的,连自己属什么都记不清了,奴才该打,该打!”


    他伸手就要抽自己耳刮子。


    景祐帝的额头青筋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声音平静道:“张大伴,转个身。”


    张诚以为他把主子爷夸开心了,开开心心地转过身,屁股朝着景祐帝,还微微翘了翘,像是做好了领赏的准备。


    “是!”


    景祐帝抱着猫站了起来。


    猫还在睡,呼噜呼噜的,尾巴卷着他的手腕,像一条毛茸茸的围脖。


    景祐帝看着张诚翘得高高的屁股,抬起脚,一窝脚狠狠地踹了过去。


    这一脚没有留情,往死里踹的。


    噗通一声,张诚径直摔趴在地上,面朝地面,摔了个狗啃屎!屁股还印着一个清晰的鞋印。


    他捂着屁股,转过身,欲哭无泪,眼睛红红的,有些委屈。


    沈小四不就是这么夸主子爷的吗?


    他学着沈小四夸主子爷,夸得一模一样,夸得声情并茂,夸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主子爷怎么就生气了?他怎么就挨踹了呢?


    呜呜呜,主子爷的心,海底针!


    景祐帝冷声道:“滚出去。”


    张诚连忙爬起身,忙不迭地点头,捂着自己屁股,连连道:“是是是,奴才告退……奴才告退……”


    他躬着身,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退到门口,转过身,拉开门,轻手轻脚地闪了出去,把门带上。


    景祐帝抱着猫,重新坐回了御座,看着摆在桌子上的沈小四陈情疏,他面色沉黑,默然不语。


    由于皇帝对沈小四的奏折迟迟没有下达关键指示,既没有呵斥,也没有表达同意。


    所以外朝摸不透他的心思,便开始有人试探着递折子。


    起初只是几份弹劾沈河的奏本,说他怙恩恃宠、以公行私,待士绅无礼、视斯文如敝履……


    翻译成人话来说,就是以公徇私,贪赃枉法、轻慢了士绅,对待他们读书人不尊重。


    原本只是弹劾一些无足轻重的内容,见景祐帝没有表达什么话,既没有通过,也没有表达反驳的意见,其他人还是摸不清景祐帝的想法,只能继续上折子。


    有人说沈小四仗着圣宠抢占民女,连陕西某官员的七大姑八大姨都不放过。


    更有甚者说沈小四有曹操之癖,专好人妻,强夺良家妇女,满城男人敢怒不敢言。


    当然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最离谱的说…


    说沈小四好男风,多少少年郎惨遭他的毒手,听闻陕西西安城少男皆谈之色变,闻其声丧胆!


    周立整理这些奏折的时候,笑得都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看这个折子,折子说沈小四男扮女装,骗了个少男的心,人家上门提亲,发现提的是个太监,一气之下撞柱身亡!”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他把折子拍在桌上,差点把茶盏震翻了。


    张白安端着茶走了进来。


    周立朝他招手,声音大得像在喊人上菜。“江陵,你快过来看!”


    张白安端着茶走过来,接过一本折子扫了两眼。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沈小四偷少男的亵裤,还放在鼻子底下闻。


    除此之外,还成天去青楼花天酒地糟蹋妓女,左顾右抱,夜夜笙歌。


    张白安道:“?太监逛青楼?”


    周立从椅子上跳起来,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又跳回来,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其实我第一次见沈小四,就觉得这人骨骼惊奇。”


    “哈哈哈哈,内廷外派的太监加起来三万人,只有沈小四一人,哈哈哈哈,玩的这么花,哈哈哈。”


    宋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本新送来的奏折,放在周立桌上。“喏,又是来弹劾沈小四的。”


    “放这边放这边,”周立指了指桌角,“弹劾他的专门放这儿。”


    弹劾沈小四的奏折太多了,有六部的,有都察院的,还有地方官的,甚至山西的也弹劾了。


    周立的桌子放不下,只能开辟一块空地专门放弹劾沈小四的奏折。


    宋知目光移过去,愣了一瞬……弹劾沈小四的折子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陛下还是没什么表示?”宋知问。


    周立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陛下啥也没说。这些弹劾沈小四的奏折,陛下看了,但是没表示什么态度。”


    他又道:“既没说留中不发,也没说交部议处,更没说打回去重拟。”


    宋知皱了皱眉,他瞥了一眼张白安又收回去了。


    正说着,帘子被掀开了。


    白维从外面走了进来,穿着一件半旧的官服,袖口沾着墨迹,手里拿着几本刚批完的文书。


    他看见张白安道:“江陵来了?”


    张白安拱手行礼:“老师。”


    “江陵,”白维往里走了两步,在椅子上坐下,语气沉重。


    “如今弹劾沈小四的折子满天飞,你作为举荐他的人,弹劾你的也不在少数。仆问你,你如今做何打算?”


    “都是子虚乌有的事,”张白安道,“学生不在意。”


    白维看了他一眼,语气凝重道:“子虚乌有?陛下不信,那才叫子虚乌有。陛下信了,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有些事情,不需要证据。要看陛下想不想信、愿不愿听。”


    “陛下的态度才是一切。说到底,沈小四不过是陛下的家仆。主人家怎么处置自己的奴才,全看主人高兴。”


    “仆不担心沈小四……仆担心的是你。”


    张白安沉默片刻,道:“老师以为,沈小四该不该清这个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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