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和一下他心里的罪恶感。


    对,就是缓和一下心里的罪恶感。


    他这样告诉自己,像是说服了自己,脚下的石头就松了一些。


    闫卫站在外面,站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正中央,日光如瀑,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人头皮发麻。


    周围的百姓大多数都在阴凉处避着,有人躲在大树下,有人站在屋檐下……


    唯独他一个人,顶着烈日,站在行辕门外,一动不动。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淌进衣领里,后背湿了一大片。


    来往的官员看到他,都皱了皱眉,有人投来疑惑的目光。


    这人站在这儿干嘛?没苦硬吃呢?


    也有官员怕这人是来捣乱的,特意跟守在行辕处的士兵嘀咕了几句:要不把这个奇怪的人赶走?站在这里怕影响了钦差大人的面子。


    士兵看了看闫卫,眉头拧了一下。


    这人站在这里好几个时辰了,也没有说有什么冤屈要报,也没有要等的人,怕不是个傻的?


    还是赶走吧,万一影响了钦差大人的形象,那就不好了。


    士兵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来。


    “诶,你是谁?”


    闫卫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若是有冤屈,你应该去按察使找杜大人;若是被军官劳役,可以去城门那里找一下万将军;若是强占军田的问题,你有什么要说的,我帮你去通报一下沈公公。”


    闫卫声音干涩:“我……”


    他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想……”


    士兵等了片刻,不见下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若是什么都没有的话,我劝你赶紧走吧。来往的人这么多,不要挡到别人的道了。”


    闫卫垂落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强颜欢笑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我这就走。”


    说完,他深深看了行辕大门一眼,转身就要走。


    “咦?闫卫?你怎么来了?”


    那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把锤子,砸在闫卫的后脑勺上,使他整个人石化在了原地。


    沈河刚写好陈情疏,差驿卒以加急通道送往顺天府,出来送一下驿卒,就看到正在和士兵说话的闫卫。


    闫卫整个人站在那里,他的脸瞬间涨红,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脚趾头在靴子里蜷着,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就在那不停揉搓着大拇指。


    沈河见他半天不回话,又问了一声:“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闫卫紧张得手都在发抖,他缓缓转过身,不敢抬眼,目光飘向旁边,看着行辕门口的柱子上那对石狮子。


    “没事……”


    他小声喃喃道:“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守门士兵连忙上前行礼:“见过沈公公。”


    沈河随意摆了摆手:“无妨,此人我认得,你退下便是。”


    “是。”士兵躬身退去。


    沈河的目光又落在闫卫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你不是已经感谢过我一次了吗?”


    话说,这人身材怪高大的,瞧瞧,那肌肉,比石仔都大。


    啧啧啧,不知道一拳下去会不会把我打飞到西伯利亚…


    可怕的肌肉哥!


    也不知道要喝多少蛋白粉才能练成这样!估计健身房的健身男看到这身材都要跪着求蛋白粉的链接!


    闫卫一时语塞,憋了半天才艰涩开口:“这不一样……我我我……我上次差点杀了你……你还救我……”


    “多大点事。”沈河不以为意,语气轻快:“我压根就没放在心上,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你的道歉我领了!好了,你回去吧,我也要去忙了。”


    “拜拜。”


    说完,沈河转身便要入院。


    身后,闫卫像是骤然鼓足了毕生勇气,陡然出声大喊:“等等!”


    沈河停住了脚步,转过头,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还有什么事情没说吗?”


    肌肉男该不会要向我推销蛋白粉吧?


    闫卫抿了抿唇,嘴唇抿成一条线,脸已经彻底红透了,他声音磕磕绊绊地,音量大得连大门的石狮子都听得见:“我想跟着你!”


    沈河还没反应过来,闫卫的话就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一股脑地,什么都往外倒。


    “我我我,我力气大!我能打架!我想跟在你身边!还……还希望……你不要嫌弃……”


    话说到后面越来越小声,刚鼓起来的勇气咻地一下泄了。


    他垂着头,局促不安,静静等候沈河的答复。


    沈河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想起了两年前,瘦弱的朱钦煜拉着自己的袖子,眼巴巴地看向自己,小心翼翼期盼道:“公公,我可以跟着你吗?”


    也不知道朱钦煜的伤有没有好,有没有去找郎中,也不知道他回辽东的时候,有没有遇到土匪…


    这孩子…


    ……都是我没教好…


    闫卫见沈河迟迟没有搭话,以为他是不想要自己,心头涌上浓重的失落。


    他慢慢低下头,声音嘶哑得厉害:“对不起!我承认我之前对你的偏见很大!甚至想杀了你抢粮食!”


    “你不仅不计前嫌,你救了我的命,还给我们土地,我想报答你!还请你给我个机会!”


    说着,他朝沈河深深躬身作揖,浑身紧张得冒汗,后背衣衫都被浸湿一片。


    说实话,沈河好像并不需要再招一个人。


    邓彦最近在从上次冲进行辕的那几百人里顺藤摸瓜,已经摸出了叶德茂等人的影子,正在进行下一步。


    等拿到证据后,他直接将他们抄家。


    士兵们经过上次的教训,一步都不敢离开行辕处,他的生命安全有了保障,也没必要再招一个人。


    他该拒绝的。


    “我迟早要回京的。”沈河温声道:“你住在陕西,跟着我就相当于背井离乡了。在这里待着,照顾一下兄弟姐妹和父母,不好吗?”


    闫卫的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声音低沉道:“我没有兄弟姐妹,我也没有父母,孤身一人,本就无牵无挂。”


    沈河道:“……歉。”


    闫卫摇了摇头:“我不用你道歉。”


    他抬眼,目光诚恳道:“我愿意跟公公一起去京城。”


    沈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闫卫像是怕他拒绝,又急急地补了一句:“你放心,我吃的不多,我也不要薪水,只要给有饭吃、有地方住,就行了!”


    得,不是来推销蛋白粉,推销自己来了。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沈河还真没理由拒绝一个不要薪水、能打能扛的保镖。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想走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告诉我。进来吧。”


    闫卫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真切的笑意,重重点头:“好!”


    他跟着沈河来到了院子内。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官员捧着文书匆匆走过,有士兵按着刀柄来来回回地巡逻,有书吏蹲在廊下整理卷宗……


    阳光从屋檐上斜斜地照下来,在青石板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有几只麻雀在光带里跳来跳去,啄着地上。


    闫卫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神情有些疑惑。


    “公公,那个包青天呢?”他蓦然问了一句。


    沈河正在跟一个官员交代事情,闻言愣了一下:“什么包青天?”


    闫卫比划了一下。“就是上次兵变跟着公公形影不离的那个,脸上黑黑的,头上有个月牙,跟包青天一样的那个!”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的武功应该很好,那个人身上有一股杀气。”


    神特么的包青天。


    沈河的嘴角抽了抽,脸上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黯淡:“估计去查案了吧……哈哈。”


    闫卫没有多想,点了点头,目光从那片空荡荡的廊下收回来,落在沈河的背影上。


    “那没办法了,那我就代替那位兄台保护公公了。”


    沈河:……谢谢,不用!


    第198章 子虚乌有


    顺天府。


    西苑,玉熙宫。


    景祐帝手里捏着沈河上的折子,手指捏得泛了白,神色昏暗不明。


    折子上说,清丈田亩还没有清完,赈灾也还没有完,还请陛下宽限时日,容他料理完陕西的残局再回京述职。


    张诚刚从陕西赶回来了,整个人黑了一圈,也瘦了一圈。


    他端着一盏茶,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躬着腰,悄咪咪偷眼打量了帝王一眼。


    景祐帝的脸色,实在是算不上好看,殿内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诚试探着往前迈了半步,把茶盏搁在御案上,轻声道:“主子爷……渴了吧,来喝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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