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人跟着附和,“对啊对啊,我们都快死了,多说说话还不行?”


    闫卫靠着墙,闭着眼道:“不会死的。”


    有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闫兄,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闫卫睁开眼,看着头顶那扇小小的天窗,看着那一片被铁栏杆切成了好几块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一个名字,“沈小四。”


    牢房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开了锅一样,所有人都在说话,所有人的声音都叠在一起,一片痴疑声如同海浪拍起……


    “沈小四?那个阉人太监?”


    “闫兄,这些年来的镇守太监是什么样子,你不是不清楚!无一不强占民田,对我们这些人非打即骂,眼睛高得跟站天边似的,他说的话,您敢信?”


    有人激动了,从地上爬起来,跪在闫卫面前,双手抓着栏杆,指节泛白,眼睛里全是血丝:


    “闫兄,你当日带着我们一起哗变,可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你全家都被那些达官贵人给害死了,你怎么还能相信那一个太监说的话?那太监巴不得我们快点死,好占了我们的田地充他自己的,怎么可能会救我们?”


    “就是就是!闫兄,你就不要在抱有希望了!这么多天过去了,要救早救了,怎么可能还等到现在?”


    闫卫没有说话,他靠着墙,闭着眼,睫毛在微微发颤。


    他想起沈河那天说的话,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说那句话时候的天气是什么样的。


    沈小四说:“我骗你们干什么?真想你们死,我就不该来到这,直接逃跑,让都指挥使将你们都屠杀干净,最后再向朝廷给你们安个造反的罪名。”


    他还说:“杀都指挥使者,之前做过的事,我一律不追究。我沈小四在此说到做到,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闫卫嘲讽地勾了勾唇。


    自己全家都被那些没心的达官贵人害死,家产被占了,军田也没了,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自己还跟个傻子一样,去信一个太监?活该落得如此下场。


    “哗啦——”牢门上的铁锁被人从外面打开了,铁链撞击在木栅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的,连呼吸都忘了。


    一个身穿青绿色罩甲的锦衣卫大步走了进来,靴子踩在稻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目光在牢房里扫了一圈,落在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身影上。


    “闫卫是谁?”


    闫卫靠在墙上,没有动,语气麻木:“是我。怎么了?”


    锦衣卫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展开,念了几句,合上,塞回袖中。


    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完成一道程序。


    他看着牢房里那些面黄肌瘦的、浑身脏兮兮的人,语气淡淡地开了口:


    “钦差沈公公怜你等乃是被豪强克扣军饷、强占军田,被逼哗变,并非蓄意谋逆,特为你等上疏求情。”


    “当今圣上仁慈,知晓实情,已然下旨赦免你等一众罪责,还不速速谢恩?”


    一瞬间,牢内所有士兵全都僵在原地,瞪大眼睛,满脸错愕,怔怔看着锦衣卫,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过了好几息,有人颤颤巍巍地开口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位大人……您的意思……我们不用死了?”


    锦衣卫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话我不想说第二遍,还不快出来?还要我请你们吗?”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站起身,拍去身上尘土,一窝蜂跟着走出牢房。


    走到走廊里,朝着东方,也就是朝着京城的方向…


    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冰凉的地砖上,磕得砰砰作响。


    “多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众人谢恩起身,锦衣卫又补了一句:“哦对了。你们的军田被重新划分了,不在是之前的那块了。”


    一名老兵颤声问道“大人……此话何意啊……?”


    锦衣卫锁上牢门,把钥匙挂在腰间,转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沈公公,万大人清丈田亩,重新划分了军田。放心吧,这次的军田是好的那块!”


    有人不敢置信地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大人……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不会是故意诓骗我们吧?”


    锦衣卫头都没回,翻了个白眼,可惜没有人看见。“骗你们干什么?自己去看不就知道了?”


    众人来到新划分的军田面前,都还是没回过神。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地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


    待到了地方,放眼望去,连片良田土壤肥沃、水利通畅,竟是实打实的上等好田,众人站在田埂上,依旧恍若梦中,久久回不过神。


    有人弯下腰,抓起一把土,攥在手心里,松开。


    他们又抓了一把,又松开,又抓,又松开,像一群第一次见到雪的孩子,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不敢相信这片土地,以后就是他们的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军户跪了下去,跪在田埂上,额头抵着泥土,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着。


    他哭了很久,久到膝盖都跪麻了,久到旁边的人来扶他,他都不肯起来。


    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一句话:“是真的……是真的……不是做梦……”


    刚好有小旗从田地里面走出来,扛着锄头,满脸是汗,看见闫卫等人,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扔下锄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一把抱住老齐,“闫兄!老齐!你们回来了!”


    老齐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着小旗的背道:“嗯嗯,听说是新来的那个钦差求了情,皇上仁慈,把我们放了。”


    “对了,这一大块田,都是我们的吗?”


    小旗松开他,退了两步,抹了一把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对!这是省里面重新划分的军田,重新丈量的土地!这些都是我们的军田!”


    “杜大人还说,要是有军官强占了我们的田地,直接去按察使找他!他会为我们做主!”


    “还有还有,沈公公从都指挥使那里抄来的银子,向上禀报后,都用来填补亏欠我们的军饷了!”


    “万大人还说,若是有军官私自用我们做劳役,还不给赏银,就去找他,他来为我们做主!”


    “往后咱们军户,总算能踏踏实实种地领饷,不用再任人欺压了!”


    老齐听着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闫卫,声音里带着哭腔,语气是压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闫兄,你听到了吗?我们,我们……诶,闫兄,你要去哪?!”


    他放眼望去,只见闫卫已然不顾一切,发了疯似的朝着布政使行辕的方向狂奔而去。


    老齐和其他人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闫兄这是要去哪?”有人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不知道啊?”


    “看他那样子,是要去找什么人吗?”


    第197章 肌肉男


    闫卫一路狂奔,按照记忆的路线来到了行辕。


    朱门巍峨矗立,辕门森严壁垒,旌旗分列两旁,行辕的大门在他面前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他停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汗流涔涔,心跳快得像擂鼓,太阳穴突突地跳。


    脚步像灌了铅一样重,心绪也渐渐缓了回来。


    同时,一股懊恼从心底涌了上来……


    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


    好像听到那些消息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叫嚣:


    想见沈小四。


    想看见他,想亲眼看看他。


    满打满算,他和沈小四也不过见了不到五面。


    兵变那次,他用脚踹他。


    菜市口行刑那次,他在人群里远远地、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不到五面。


    心里想见他的念头,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挡不住这个愈演愈烈的念头。


    可是见了,能说什么呢?


    沈小四会跟自己说话吗?自己还差点杀了他……


    他是皇帝眼前的红人,是高高在上的钦差大臣,能和自己一个低贱的军户说话吗?


    怕不是讨厌自己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和自己说话……


    闫卫想转身就走,想离开这里,脚步却没怎么动,像钉在了地上。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留在这里只会让人笑话,然而他的腿不听他的话,他的眼睛也不听他的话。


    它们就那样死死地盯着那扇门,像是那扇门后面藏着他这辈子都高攀不起的存在。


    他内心里还在渴望见到沈小四。


    哪怕他不跟自己说话,远远见一面就好……见一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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