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一路舟车劳顿,远来跋涉,行署粗备茶点,敢请天使入内少憩片刻,稍歇鞍马劳顿。”


    天使摆了摆手,笑容不变,语气却加深了几分:“沈公公,同是宫里人,就不用这么客气了。自己人,自己人。”


    天使(宣旨官)大多数出自于司礼监,是宫里的人,这句“自己人”也算是拉近了他和沈河的关系。


    “只是王命在身,行程不敢稽迟。此间礼数心领,茶就不必了,我即刻就得辞行,回京复旨。”


    沈河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天使是来传旨的,旨意传到了,他的差事就完了,多留一刻都是给自己找麻烦。


    沈河往后退了半步,拱手,恭敬而不卑微。“既是王命在身,那我不敢相留。天使一路保重,恕不远送。”


    天使抱了抱拳,“沈公公保重。”


    说完,他转过身,迈步就走,护送的锦衣卫们跟着他,鱼贯而出,不多时便消失在行辕大门外。


    第195章 留下


    鼓吹声又响了起来,从近到远,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至消失。


    沈河站在原地,保持着拱手送客的姿势,目光落在行辕大门的方向,神情凝重了起来。


    行辕内外一众文武官员、营将吏员齐齐暗自松了一口大气,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下来。


    沈河面色恢复平素沉静:“圣旨已下,该干什么事就都去干什么事吧。杜惟明留下。”


    众人齐声应道:“是。”


    没人敢多问半句,个个神色各异,眼底藏着探究、观望与算计,深深看了一眼立在阶前的沈河,便躬身陆续散去。


    人群散去后,按察使与郑指挥使并肩走出布政使行辕大门,刚拐过甬道僻静处…


    郑指挥使往行辕的方向扫了一眼,收回目光,用手挡着嘴,凑近按察使,声音压得极低。


    “诶,你说那位,是不是专制一方,受陛下的猜忌了?”


    不然好好的,皇帝宣他回去干什么?


    按察使往行辕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想了想,也压低声音“不该吧……太监没有根,皇宫就是太监的家,他怎么会背叛自己的家?陛下没必要猜疑他……


    郑指挥使嗤笑一声道:“皇宫是太监的家,陛下可不是太监的家人。”


    按察使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郑指挥使,眉头皱成一个浅浅的川字,“郑大人……您的意思是?”


    郑指挥使道:“陛下都要他回京了。他要不就乖乖地收拾铺盖滚回京,要不就留在这儿,继续干他的清田……你猜,他选哪条?”


    按察使眸光一动:“莫非郑大人名下的隐田,也被杜惟明清丈出来了?


    郑指挥使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地上,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怨气:


    “那杜惟明跟不要命的莽夫一样,找到片土地就标注官荒。老子都跟他说了,那是老子的土地,他听都听不进去,非要乡邻、百姓、军户还有里老共同认证,还搞了个允许四邻百姓里老实名告讦。”


    “他就是仗着宫里那位没根的撑腰,在陕西横行霸道,谁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圣旨催那位回京,依我看,只要那人一走,还有谁能罩得住他杜惟明?”


    按察使迟疑道:“那郑大人打算上疏,往朝中递折子参他们一本?”


    “那是自然!”郑指挥使语气笃定。


    “他若乖乖回京,叫停清丈之事,那便罢了,若是人不走,还执意要继续清查田亩,天下人恐怕不愿意了!”


    按察使附和道:“那我也回去草拟奏疏。近来杜惟明仗着钦差撑腰,行事越发跋扈,连我这个按察使都不放在眼里,全然不讲半点官场尊卑规矩,也该有人好好制衡一番。”


    郑指挥使点了点头,目光又扫了一眼行辕的方向,确认没有人跟出来,才继续往前走。


    “我在多找些人,多些人多些胜算嘛。朝中阁老,多多少少还是会顾及一下我们这些官员的面子不是?”


    “权势强如刘瑾,都还不是被下了?更何况一个小小的随堂太监。”


    按察使沉默了片刻,蓦然笑了,伸手拍了拍郑指挥使的肩膀,声音放开了些:


    “郑大人所言极是。许久未曾与你把酒闲谈,今夜月色正好,可否赏脸移步寒舍,小酌几杯?”


    郑指挥使大笑起来,“哈哈哈……说!好说!正要与大人叙叙心事,畅快饮酒!”


    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笑声也越来越轻……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


    沈河坐在主位上,万钊明站在他身侧,杜惟明站在厅中。


    三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杜惟明躬着身,等了好一会儿,见沈河没有说话的意思,才直起身,声音不卑不亢道:“沈公公。”


    沈河看着杜惟明那身还缠着绷带、绷带底下还往外渗血的官服上,关心道:“身上的伤势好了些吗?”


    杜惟明拱了拱手,声音依旧平静:“有劳公公挂心,下官伤势好多了。”


    沈河又道:“清丈田亩进度如何了?”


    杜惟明:“回公公,清丈田亩,完成了大约三分之一。重新划拨军田,完成了大约两成。”


    沈河听完,脸色有些难看。


    圣旨要他即日起程回京,清丈的事情却才做了一半不到,他走了,谁来接?


    谁能接?谁敢接?


    万钊明眉头拧着,望向沈河,询问道:“沈公公,你是怎么想的?是给陛下上个陈情疏,请旨多留些时日?还是……”


    “沈公公。”杜惟明忽然开了口,打断了万钊明的话,他看着沈河,目光平静。“下官还是劝您,回京为好。”


    沈河抬起头,看着杜惟明。


    杜惟明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一件意料之中的事,甚至都没有多加思考。


    他道:“沈公公,可曾听过杜甫的一首诗,就是杜甫有感而言的第五首。”


    “胡灭人还乱,兵残将自疑。登坛名绝假,报主尔何迟。”


    万钊明倒是表达了不同的意见:“我觉得沈公公不该走。”


    笑话,这里有万钊明,有秦王,一个有兵,一个有名。


    万钊明都已经将陕西官场得罪完了,沈河一走,驻扎在这里的太监,宫里的耳目要是给皇帝上个奏折说万钊明和秦王有关联,那万钊明还能活下来吗?


    所以万钊明为了自己的安稳,肯定不同意沈河走。


    沈河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研究这鞋子怎么做的,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片刻后,沈河道:“杜惟明。”


    “你说句实话。我不要你说的假话,我要听你的真话。你真的觉得,我该走吗?”


    杜惟明嘴唇动了动,沉默良久,终究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不该走。”


    “好。”沈河从椅子上站起来,理了理袖口,“你说不走,我就不走。”


    “我这就去给陛下写封陈情疏!”


    杜惟明道:“可是……”


    “没有可是!”


    沈河摆了摆手,“没事,不用担心。我相信陛下。”


    话虽是怎么说,可沈河自己的心里也没底。


    他也不确定景祐帝会不会怀疑他。


    他说这话,只是为了让万钊明安心,为了让杜惟明放手去做。


    第196章 闫卫


    闫卫坐在牢房最里面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脑袋低垂着,几乎要贴到膝盖。


    旁边的蜘蛛网在天窗透进来的光线下隐隐发亮,周身阴冷昏暗。


    跟他一起哗变的士兵们也坐在牢房里,横七竖八的。


    整个牢房混着尿骚味和铁锈味的气味。


    有人靠着栏杆,百无聊赖地用指甲抠着墙缝里的青苔,抠了半天,忽然开口了,“你们说,这么多天了,该给个杀头,还是该咋个,倒是给个准信儿啊,就把我们关在这里,什么都不说,也不审,也不判,就这样耗着,耗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关得太久之后、已经对什么都无所谓了的、麻木的疲惫。


    旁边的人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唉,你着什么急嘛。早死晚死都要死,有什么好着急的?”


    “你懂个球!”先前那人猛地转过头,声音拔高了,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我这是想死吗?我这是想吃断头饭!”


    “不是说砍头之前都会送个断头饭吗?天天吃这些面渣渣,我都要吃吐了。要杀要剐随便,倒是给我来个断头饭啊!”


    有人嘲讽道:“还断头饭!想得美吧你!活着都不给你吃饭,更何况马上变成死人?”


    “咱们这群哗变兵卒,能有个草草下葬就不错了。”


    闫卫被吵得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闭嘴吧你们!”


    牢狱里瞬间鸦雀无声。


    过了片刻,有人小声委屈道:“闫兄,不是我说,我们都快死了,让我们多说说话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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