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个人掉进了蜜罐里,你知道黏糊糊的不舒服,你就是不想爬出来,因为外面太苦了。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得到好处之后想的从来不是分享,是把好处占为己有,不让任何人窥见。


    朱钦煜不是好人,他从来不想做好人,他只要沈河。


    这天下,这江山,这芸芸众生,谁爱要谁拿去,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个人,那个人在乎太多人了。


    沈小四对所有人都好。


    他会对倒在泥泞里的朱钦煜彻夜照顾。


    他会记住张白安的所有喜好,会翻遍张白安的书,懂得张白安的抱负和蛰伏。


    他对小公主好,会挑着好听的话来哄着这位傲娇的小公主。


    哪怕李贵妃差点害死了他,他都会看在小公主的面子上,请求朱钦煜把安成侯夫人给李贵妃的册子转交给李贵妃。


    当然,李贵妃死了,朱钦煜把那册子烧了,在李贵妃的坟前烧的。


    也不算是坟,就是张三随随便便找的坑。


    他对恶贯满盈、满朝文武唾弃的谢重阳,也保持一丝同情心。


    面对一直挑衅喋喋不休的徐世琛,沈河都是把他当做顽劣不堪的富家子弟对待。


    他会为了那些流民,昼夜不停地来回查看施粥的浓稠度,怕有人中饱私囊。


    他会照顾一个小孩,会安慰一个中年男人。


    他对任何人、任何事物都好。


    在芸芸众生中,朱钦煜只不过是其中一个。


    没了朱钦煜还有一下一个。


    朱钦煜不一样,他没了沈小四,他会死。


    他想自私地把这份温暖占为己有,他想紧紧地抱住这束好不容易照进来的光。


    他知道这是他仅有的,他这辈子唯一有的。


    从储物间的门缝里,到沈河身边,他走了十五年。


    那道光穿过重重黑暗落在他身上,烫的,疼的,随时会灭的。


    他会用尽一切力气留住它,哪怕变成淑妃那样的疯子,哪怕变成自己都讨厌的人,哪怕要杀很多人,哪怕要下地狱。


    他不在乎,他只要那道光还在。


    朱钦煜握着插入自己腹中的刀柄,看着沈河惊恐害怕的脸,听着天空轰隆隆的雷声,鲜血疯狂涌出,浸湿了衣裳。


    鲜血顺着衣摆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泪。


    同样是雷天,同样是刺目的闪电,同样是铺天盖地的黑。


    疯癫的淑妃面目狰狞,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向他奔来,披头散发,赤着脚,嘴里嚷嚷着要杀了自己。


    所以。


    沈小四。


    你也要杀了我吗。


    你也要像母妃一样,杀了我吗。


    第191章 熊孩子


    沈河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兜不住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他嘴里还塞着斗篷的布条,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地摇着头,握住刀的手不敢动。


    刀还在朱钦煜的身体里,刀刃嵌在血肉之间,他能感觉到刀身上传来的朱钦煜身体的温度。


    像是两个人的血在刀上汇到了一处。


    朱钦煜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伤口,又抬起头,看着沈河那张糊满了泪水和血水的脸。


    他轻微地叹息了一声,轻轻抬起手,指腹带着未干的温热血渍,温柔又缱绻地拭去沈河眼角滚落的泪珠,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


    手指很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蹭在沈河的皮肤上,像冬天里的枯树枝划过手心。


    垂着的声线低缓又绵软,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落寞:“公公,哭什么呢?你也会为我感到难过吗?”


    就在这时,外面嘈杂声愈发大了起来,像是两方人马汇聚在一起,展开了搏斗厮杀。


    万钊明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进来,又急又厉,带着一路奔跑后的喘息和焦躁。


    “沈公公——你在哪?!”


    万钊明带着人赶回来了。


    沈河听到那声音,愣了愣,脑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过了好几息才重新开始转动。


    他抬起头,诧异地看向朱钦煜,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和不解。


    朱钦煜看穿了他的疑惑,自嘲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公公是想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他腹部插着刀,血色顺着衣料不断往下渗,语气平静无波:“我本就没把他们调远。调离的距离不远,听到这边的动静,很快就会赶回来的。”


    沈河怔怔望着他,心口堵得发闷。


    他缓缓松开紧攥刀柄的手指,往后踉跄退了两步,一把将自己口中塞着的斗篷扯了出来。


    血珠从破皮处渗出来,沈河顾不上擦。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门口的方向大喊了一声:“万将军!我在这儿!万将军,快过来!”


    “沈公……没事吧?”门外万钊明的声音立刻回应而来,带着急切。


    沈河的声音染上了哭腔:“我没事!我没事!快!快带人进来,赶紧救石仔!还有受伤的亲兵,快带郎中过来!”


    他跪着爬向石仔,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得生疼。


    连滚带爬地扑到石仔身边后将双手覆在石仔背上那些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上,想堵住那些血。


    手指瞬间被血浸透了,温热的,黏腻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沈河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哭声卡在喉咙里,不敢放声,却早已泪流满面。


    朱钦煜就静静立在他身侧,一动不动。


    腹间那柄绣春刀依旧深深插着,鲜血源源不断浸透黑衣,在夜色里晕开大片暗沉的血色。


    他垂着眼,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沈河慌乱悲戚的背影上,落在他散乱的发髻上,落在他微微发颤的肩头上。


    落在他沾满了血、分不清是谁的血的手上。


    沈河稍稍平复心绪,慌忙抬眸看向他:“你不要拔出刀,你……你……”


    沈河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心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眼眶又酸了一下,怎么都说不出口。


    面对如此疯癫的朱钦煜,饶是小心思多如沈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朱钦煜从喉咙处发出一声轻笑,“公公还是这样,永远都那么心软。”


    “每次对上公公这双眼睛,我是狠心也狠心不下来,放弃也放弃不了。”


    “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公公。”


    我也想问,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朱钦煜。


    沈河闭上眼睛,不想看他那双黑漆漆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眼睛。


    “朱钦煜,要是石仔和其他亲兵真出什么事了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朱钦煜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释然的意味笑了出来:“原谅吗?公公,你觉得我真的很在意你的原谅吗?”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原谅。”


    沈河皱眉,睁开眼睛。


    他刚想说什么,就发现朱钦煜已经转过了头,朝外面走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把没有入鞘的刀,被人随手丢在了地上。


    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走一步,血就多流一分,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暗红色脚印。


    “你要去哪?”沈河下意识喊住了他。


    朱钦煜继续走,没有停。


    “公公不是一直希望我回辽东吗?我现在回辽东。这回,遂了公公的心愿了。”


    沈河又气又急,气得心口发疼,忍不住爆了粗口:“我艹你马!你身上伤得这么重,流了这么多血,你回你马的辽东!”


    朱钦煜还在往前走。


    见状,沈河气急败坏道:“站住!”


    朱钦煜没有停住脚步。


    “朱钦煜,我叫你站住!”


    沈河都快被这熊孩子给气死了,他道“你把伤处理好了,你爱去哪去哪,我不管你。你不处理好伤,你他妈要去死啊!”


    第192章 等着瞧


    朱钦煜的脚步终于停下了。


    他侧过脸,月光照在他半张脸上,将那道清冷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像一幅被人精心勾勒出来的画。


    唯独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宛如一个被人挖去了眼珠的雕像,空洞洞的,让人看了心里发寒。


    他缓缓道:“放心吧,我不会死。”


    “公公,比起考虑我,我觉得你更应该考虑你自己。在我不在的时间里,你最好多去玩。等我回来后……”


    朱钦煜拖长了尾音,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缓缓转过来,锁在沈河身上,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阴冷偏执,一圈一圈缠绕着,蓄势待发。


    “我会把你锁起来,让你这辈子都不会接触别人。谁接触你,我就把谁的眼珠子挖了。什么石仔,什么朱巧嫤,什么徐世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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