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钦煜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就那样坐在床上,看着墙角那个蜷缩的身影,看着那张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眉头的脸,看着那双因为没有被子而缩进袖口里的手。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朱钦煜忽然不讨厌雨了。
第190章 你也要杀了我吗?
雨过后总会天晴。
乌云散去后,总会露出阳光。
曾经那个躺在储物间地上,从门缝窥探出月光的孩子,这次是真真切切被光给笼罩住了。
躺在地上祈求母亲回一次头的人,也终换来别人的一次回头。
朱钦煜从沈小四身上感受到了从来没有感受到的温柔。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不是高高在上的“可怜你”。
是把他当成一个人,一个会饿、会疼、会害怕、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沈小四会把仅有的馒头给他。
他害怕打雷声的时候,沈小四会安慰他,会为他亲自下厨。
哪怕做的不是很好吃,可是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为他亲自下厨。
他第一次不是被作为边角料,不是被作为背景板,不是被人忽视地放在一旁。
而是被人真心实意地放在眼里。
朱钦煜闹肚子,是会有人守在他床边,怕他疼,用手埙给他吹曲。
朱钦煜生小脾气,是会被哄的。
朱钦煜手上起了个小水泡,微不足道的小水泡,他自己都没有在意,谁料沈小四看到了,竟然会因为这个小小的水泡心疼他。
这些都是很小的事。小到说出去都会被人笑话。
他却一件一件地收着,收在胸口,收在骨头缝里,收在那颗他以为早就不会跳动的心里。
什么叫做家的感觉?
原本他没有家,原本他不知道。
长春宫不是家,那是冷宫,是牢笼,是一座关了他十五年的坟墓。
后来他遇到了沈小四,沈小四不一样,沈小四给他带来了家。
有沈小四在的地方,就是家。
在外面感受风雪交加后,回来后,会有人等着你,为你准备一桌子的好菜。
朱钦煜在沈小四身上,感受到以前完全不敢想的被爱、被宠的滋味。
被爱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不是需要你做什么才被爱,是你什么都不做,也有人在爱着你。
被爱的同时,恐慌也像影子一样跟了上来。
像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风很大,脚下只有窄窄一条路。
他怕摔下去。
怕摔回那个储物间,怕摔回那个没有人跟他说话的世界,怕摔回那个连老鼠都不愿意陪他的日子。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没尝过甜的也就罢了,尝过了,再让他回去喝黄连,他喝不下去。
他宁可死。
不知从什么时候,朱钦煜对沈小四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沈河多看了谁一眼,他心里就发紧。
沈河对谁笑了一下,他胸口就发闷。
沈河跟别人多说几句话,他心里就像有猫在抓,痒得他想把那只猫掐死。
他知道这不正常,知道这是病,知道他越来越像一个人……
像他的母妃。
那个把全部生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系不住就崩溃、崩溃就疯狂的女人。
他像她,他像极了她的偏执,她的占有,她骨子里那种“不是我的那就毁掉”的疯狂。
朱钦煜根本控制不住。
他害怕极了,他害怕沈河对他的好会突然抽回去,像母妃的温柔一样,说没就没了。
他害怕有一天沈河会像所有人一样,看着他,说一句“晦气”,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他害怕自己又变成一个人,蹲在长春宫门口,连影子都没有人踩。
他杀小顺子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杀人的时候,心跳都没有加速。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他的手却稳得像握了一辈子的刀。
事后他想,也许他天生就是这种人,冷血的,自私的,骨子里流着和父皇一样的血,漠视生命,漠视一切不是“自己”的东西。
朱钦煜是想杀了张白安的,不是因为他讨厌张白安,是因为他不能忍受沈河的目光放在别人身上。
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个沈小四。
你们什么都有了,有家,有亲人,有未来,有他永远不会有的一切,为什么还要来跟他争沈河?
为什么不能把沈小四留给他一个人?
他只需要这一个,这一个就够了
每当他冒出这个念头,冥冥之中就有一个声音告诉他…
你不能!你杀了他,沈河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你们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可能了!
这个威胁比任何刀枪都管用。
朱钦煜怕的不是死,怕的是“不能和沈河在一起”。
所以他忍了。
他想把张白安招入门下,控制他们的见面,让张白安待在“安全”的位置,不远不近,不会夺走沈河的注意力,也不会让沈河伤心。
他知道这很卑鄙,知道这很自私,知道他是在用权力和手段玩弄人心。
可他不在乎。
他只要沈河还在他身边,其他的都不重要。
沈小四说的没错,朱钦煜从始至终都是个极其自私的人。
他对天下苍生没有感情,黎民百姓饿死多少、战火烧到哪里、朝堂上谁赢了谁输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连自己都顾不上,哪来的闲心去顾别人。
十五年和世界脱轨,他没有感受过山河的美,没有见过人间的烟火气,没有被人爱过,没有被人期待过,没有人告诉他“你长大以后要做一个好人”。
陪伴他的从来只有辱骂、拳头、冷宫后院那棵老槐树。
他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野草,你指望野草对这个世界有什么感情?
沈河不一样。
沈河是从阳光里长出来的人,见过山川河流,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接受过教育,知道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善良,天生对这个世界,对这里的一草一木有感情。
他不一样,朱钦煜的世界里只有沈河,沈河的世界里却有整个天下。
朱钦煜嫉妒那个“天下”。
嫉妒那些沈河会在意的人,嫉妒那些沈河会心疼的流民,嫉妒那个沈河愿意为之奔走的大月江山。
他想把沈河关起来,关在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让沈河的眼睛里只有他,心里只有他,全世界只有他。
偏偏他不能这么……知道不能,所以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压到连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
这样有用吗?没有用!
它们一直在那里,像储物间门缝里那道光,你关上门,它还在那里,你捂住眼睛,它还在那里,你把所有能堵的东西都堵上,它还是从某个缝隙里钻进来,照在你脸上,提醒你…
你想要,你一直想要,你这辈子都想要!
就像他们,一个三,一个四,就要三生三世都要在一起才对。
面对沈小四要离开自己的想法时,恐惧如同潮水般涌来,占据了他的大脑,控制了他的神经,他压根没有其他的思考,唯一的念头都在叫嚣着……
留下他!留下他!不能让他离开!
朱钦煜用了近乎强硬蛮横的姿态将他与自己融合为一体,感受着他咚咚的心跳声,感受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朱钦煜要沈河记住他,要沈河不能忘了他!
他要在沈河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位置!
沈小四留在晋王府的衣物,一件不落地被朱钦煜带到了辽东。
他把那些衣裳铺在床上,堆在枕边,把自己埋进去,像冬眠的熊钻进树洞,像受伤的兽缩回巢穴。
那些衣裳上已经没有沈河的味道了,他闻着那些陈旧的气息,闭上眼睛,就能想象沈河还在身边。
在给他做双皮奶,在用手埙吹那个动听的曲子,在炊烟袅袅处,躺在椅子上等着他。
因此那几个月他满脑子都是沈小四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
直到这一刻朱钦煜才明白了淑妃的行为。
朱钦煜被沈河惯得有些矫情了,以前被打了就自己爬起来,拍拍灰,当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跟鞑靼打仗时,在剿野蛮女真人的时候所受的伤,他都想把沈河绑过来,想看沈小四关心他时候的样子。
沈小四笑起来好看,沈小四哭起来也好看,特别是沈小四眼泪汪汪,一抽一抽地哭着的时候最好看。
鼻子红红的,眼睛冒着豆大点的泪珠,平时那双狡黠的眼眸倒映出朱钦煜的样子。
每一分每一毫都让朱钦煜心动不已。
占有欲一天比一天强,偏执一天比一天重,他知道这样不对,但是他改不了,也不想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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