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到那时候,你这辈子只能看我一个,身边也只能有我一个,哪都不能去,永远,只能待在我身边”
“公公,我们……”
“等着瞧。”
话落,也没有在意沈河的反应,他撇回了头,在雷声中走向了黑暗。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被夜色一点一点地吞没。
消失在院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沈河怔在原地,没有动弹,浑身发冷,身体像是被人点了穴,从头到脚一动不动,
目光停在院门的方向,停在那片什么人都没有的、空荡荡的黑暗里。
风从院门灌进来,吹起他的衣角,吹动他的发丝,吹得他眼睫毛一颤一颤的。
那扇没有关严的门吱呀吱呀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万钊明赶过来的时候,都快要被眼前的场景吓死了。
沈公公的脸上沾满了鲜血,像被人泼了一盆血水,从额头到下巴,到处都是。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还是湿的,显然刚刚哭过,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跪在石仔身边,双手覆在石仔背上,浑身都是血,分不清是石仔的还是他自己的。
石仔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气息微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风一吹就会散。
万钊明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朝身后的属下道:“愣着干什么!快把石仔抬进去!”
他蹲下身,将石仔从地上抱了起来,石仔沉甸甸地躺在万钊明背上,不省人事。
万钊明抱着他往里跑,跑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沈河,沈河还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弃在路边的石像。
他咬了咬牙,没有停,继续往内室跑。
西安城的郎中们莫名其妙就被一群缇骑给抓走,然后又莫名其妙被带了过来。
他们衣服甚至都还没穿好,就被万钊明给扯进去给石仔和一系列亲兵治疗伤势了。
万幸朱钦煜虽下手狠厉,却留了余地,一众亲兵皆是外伤重创,无一人殒命。
石仔更是被郎中整夜抢救,汤药、包扎、施针未曾停歇。
沈河就枯坐在内室门外的石阶上,整整守了一夜。
他靠着柱子,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身边散落着很多卷宗……
鱼鳞图册清丈的进度、流民的安置问题、赈灾钱粮的出入明细、各州县报上来的田亩数字。
沈河翻开了一会儿,全是字,密密麻麻的,黑压压的一大片,像一群正在纸上爬行的蚂蚁,爬得他眼睛花了,脑袋也疼了。
太阳穴嗡嗡嗡作响,脑中像是有根针在刺激着他的脑神经。
沈河把头埋进膝盖里,太阳穴嗡嗡吵得他心烦意乱,怎么都静不下来。
朱钦煜变成这样,他是真的没想到。
他甚至不知道,朱钦煜为什么好好的就变成了这样。
他把石仔和亲兵们安置好了后,去外面找朱钦煜,天色太黑,他找了许久都没找到,院墙外面、回廊尽头、夹道深处、城门的方向……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没有。
唯一知道朱钦煜在这里的人,都昏迷着,躺在内室的床上,人事不知。
他在外面找了许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久到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抬都抬不起来了。
沈河不知道朱钦煜身上的伤有没有恶化,不知道他有没有去找郎中治疗,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这个孩子也真是的!做事跟个神经病一样!跟个有反社会人格障碍一样!干啥事都不考虑其他人的处境,不考虑别人的后果。
出了事就跑得远远的,沈河想找还找不到,人影都不见一个。
Mad!不良少年!鬼火少年!黄毛!熊孩子!叛逆少年!欠揍!
沈河都要被这B孩子气到吐血了。
太多事情,万千愁绪,全部堆积在脑中,使他现在根本没有任何力气思考,只能守在石仔和亲兵门前,等着石仔伤好。
万钊明处理完伤员安置事宜,缓步走到沈河旁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从怀里摸出一块面饼,递给沈河。
面饼金黄色的,烤得微微焦,上面还撒了几粒芝麻,散发着一股麦子的香气,在满院的血腥气中,格格不入。
“沈公公受惊了吧,来吃点面饼。”
沈河摇了摇头,声音有气无力的:“不用了,谢谢,我不饿。”
万钊明没有强求,把面饼收了回来,自己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等沈河说什么。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然而随意底下藏着的,是真心实意的安慰。
“沈公公放心吧,石仔他们一定会没事的。”
“当时在东南跟随于大人抗倭的时候,受过的明枪暗箭比这个还多几倍,都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这点小伤,不会要了石仔的命的。”
第193章 穷逼
沈河沉默片刻,抬眸看向万钊明,轻声问道:“万将军,此番亲兵因公负伤,该给多少抚恤赏银合适?”
万钊明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沈河会问他石仔的伤势,会问那些士绅豪强的动静,没想到他问的是赏银。
他想了想,说:“战场上的话,于大人的亲兵是八到十两银子。但是这不属于战场,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该给多少赏银。”
沈河在心里默默地算了起来。
八到十两,二十多个亲兵,那就是二百两银子打底,上不封顶。
问题是,他现在没那么多银子啊!
他才干了几个月的随堂太监就被发配到这里,一路上花了不少银子,目前还没有其他收入!
他在司礼监还没啥亲信,没有人给他“孝敬”,景祐帝那老东西也没给他什么赏赐!
他现在只有工资,大月朝工资是历朝历代最低的!他堂堂一个随堂太监,工资一年才二百多两!
从河津县抄出来的银子,他一分都没要,全部洒进救灾和以工代赈里了。
一个钦差大臣,全身上下银子都没有二百两银子,说出去,都怕别人不信。
沈河欲哭无泪,不是哥们。啊啊啊!
为什么我穿越到古代还这么穷?还有没有天理了!
不是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吗?我从河东来到了河西,为什么还是这么穷?!
甚至想要补偿这些莫名其妙受了伤,遭了灾的亲兵,都做不到。
沈河不能替他们分担疼痛,唯一的补偿方法,就是多报点工伤,结果,沈河还没钱。
万钊明似乎看出了沈河的窘迫,试探性地问道:“沈公公,除了石仔,你似乎还有其他担心的事?”
沈河把头埋得更深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万钊明挑了挑眉,想了想,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沈公公,莫不是想要把那些富商豪强给剥皮楦草?”
沈河从膝盖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朱元璋,没有那么残暴谢谢!
抢钱怎么还带灭口的呢…
万钊明见沈河没答复,以为他在犹豫,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莫不是嫌剥皮楦草还不够,还要五马分尸?”
沈河:“……”
呃。
万钊明又试探了一句:“沈公公不会只是想单纯地抄他们的家吧?”
沈河的目光移开,落在院子里那些散落的卷宗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数字和地名的纸上,看了很久,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嗯……其实,我还真这么想的。”
万钊明把面饼咬得嘎嘣响,嚼了两口,咽下去,“抄家顺手抄个头也行。”
不是,就非得杀几个人呗?
沈河从膝盖里把头抬起来,欲言又止地看着万钊明,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又想说,又咽了回去。
他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过了一会儿,他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犹犹豫豫道:“万将军……”
万钊明正了正神色,放下手里的面饼,把身体坐直了,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连嚼东西的嘴都停了。
“公公请说。”
沈河复杂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好一会儿,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说……朱……疯了该怎么办?”
万钊明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挠了挠头,恍然大悟道:“猪疯了?那应该是得了猪瘟!”
沈河:“?”
万钊明拍了拍大腿,语气笃定得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兽医:“沈公公,不是我说,得了猪瘟的猪不能吃啊!实在不行,沈公公就将那猪杀了,我回头给你送两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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